风从裂开的雾口中吹来,带着泥土与草根的气息,拂过三人衣角。那本《奇门遁甲》静静躺在原地,青光渐敛,封皮上的字迹不再浮现。叶婉儿缓缓起身,指尖离地三寸,未再触碰书页,却能感知到一股沉静的力量正自地下深处蔓延而出,如脉搏般缓慢跳动。
她闭了闭眼,识海中残留的金纹余影尚未散尽,但已不再紊乱。她知道,阵已破,不是靠力压,而是因他们停下了“求解”的执念。此刻前方百丈外,浓雾正向两侧退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一道巨大轮廓在灰白之中缓缓显露。
那是一座建筑,却又不似人间所建。它静立于荒原尽头,无檐角飞挑,无砖瓦堆叠,通体由一种深黑近墨的石材垒成,表面看不出接缝,仿佛整座山岩被雕凿而成。门框高逾十丈,上方无匾额,只有一道横刻的凹槽,内嵌九个残缺符号,排列方式与古籍中某页残图隐隐呼应。
叶婉儿轻吸一口气,体内气机自然下沉,脚底微麻。她低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别往前走太快。”
陈智原本已抬步,闻言顿住。他掌心罗盘微转,指针起初乱颤,随即稳定指向门前石阶中央。他蹲下身,将罗盘贴地三息,再收回时眉峰微蹙:“地脉到这里断了,不是堵塞,是收束。像河流汇入井口。”
憋宝人站在稍后位置,布袋横抱胸前,铜炉未出,但他右手始终覆在袋口之上。炉底尘灰此刻温润如玉,竟有轻微共鸣感,像是听见了某种低频震音。他闭目片刻,睁眼道:“这门……不是后来立的。它是先有的,地脉绕它而行,百年如此。”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言语。他们并肩缓步前行,每一步都刻意放慢节奏,不让脚步重叠。越是靠近,那股压迫越清晰——不是来自力量,而是存在本身带来的重量。仿佛眼前并非一扇门,而是一段被封存的时间。
距门五步时,叶婉儿忽然抬手示意止步。
她的指尖微微发烫,袖中符箓无风自动,轻轻拍打小臂内侧。她凝神看去,只见门上浮雕终于完整显现:双狐绕月,一黑一白,尾首相衔,构成环形图腾。狐目为赤铜所铸,虽无光亮,却似能反照人心。更奇异的是,两狐之间,月亮并非圆满,而是残缺一角,缺口处嵌着一颗极小的晶石,色泽幽蓝。
她低声念出一句无人听过的口诀,指尖划空半寸,一道无形波纹扩散而出。刹那间,门上纹路似有流动之感,如同活蛇游走,随即恢复平静。
“这不是封印。”她说,“是契引。谁懂它的语言,谁就能唤醒它。”
陈智点头,已取出剑鞘,在地面轻轻划出一道短线,标记当前距离。他又以剑尖点地三次,试探性释放一丝灵力。石板毫无反应,连尘土都未扬起。但他察觉到,就在那一瞬,罗盘背面浮现出一行细如发丝的刻痕,正是昨夜古籍残页中的某个符号。
“门在回应。”他说,“但我们还没触碰它。”
憋宝人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片,薄如蝉翼,通体乳白。他将其贴于额前,双目闭合。片刻后,他呼吸微滞,低声道:“我看见了……真正的样子。”
叶婉儿问:“什么?”
“门不是关着的。”憋宝人声音微哑,“它本来就是开着的。我们看到的‘关闭’,是它对外界的投影。就像人闭着眼,其实瞳孔是张开的。”
话音落时,地面忽有震动。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极细微的震颤,自石阶底部传来,顺着鞋底爬升至膝盖。三人皆未退,反而稳住重心。就在此刻,脚下石板浮现微光刻痕,呈环状分布,中心一点正好对应门环下方。那些线条流转速度极慢,却与古籍中一页残图完全一致。
叶婉儿瞳孔微缩。她记得那页图——当年她在祖宅密室翻到古卷时,曾以为只是孩童涂鸦。如今看来,那是某种开启序列的初阶示意。
她抬起手,本能想向前一步。
陈智伸手拦住她手腕。他的护腕内能量流动加快,提醒危险未除。他摇头:“不能碰。”
憋宝人也睁开眼,玉片滑落掌心,已被汗水浸湿。“刚才那一震……是它感应到了我们的认知接近真相。但它也在测试我们是否急于进入。”
“所以越是想靠近,越要停下。”叶婉儿低语,“它不拒人,但拒妄动之人。”
三人重新调整站位,背靠背形成三角。叶婉儿居左,陈智居前,憋宝人殿后。他们以呼吸为节律,同步吐纳,让气机在三人之间循环流转。这是他们在破阵时悟出的方法——不争胜负,只守同频。
随着节奏稳定,门上双狐图腾的赤铜眼珠似乎转动了一瞬。
蓝晶石骤然亮起,一道极淡的光束投射而出,落在门前石板上。光中显现出三个模糊印记:一为符痕,形似叶婉儿幼年所绘;一为剑意轮廓,与陈智常用招式暗合;最后一枚是炉影,正是憋宝人铜炉的倒影。
“它认得我们。”憋宝人喃喃,“不止一次来过。”
叶婉儿盯着那符痕印记,心头一紧。她七岁那年,在老屋后院刻下的第一道符,正是这个形状。那时她还不知术法,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声音让她画下来。
陈智已半蹲于地,罗盘再次打开。这一次,指针不动,盘面却自行浮现出地脉走向图。他迅速记录下几处关键节点,发现它们恰好构成一个逆向运转的九宫格,与正常奇门布局相反。
“开门的钥匙不在外面。”他抬头说,“而在我们身上。它要我们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进入’。”
憋宝人将玉片收回怀中,手掌重新覆上布袋。铜炉安静,但炉壁传来一阵温热,像是在催促什么。他望着那扇黑石巨门,低声自语:“这不是凡世之物……它的材料,来自地心深处未曾冷却的岩核。”
风忽然停了。
四野寂静,连远处鸟鸣都消失不见。三人立于门前,气息沉稳,心志如铁。他们知道,这一扇门之后,不再是试炼场,而是真正的起点。
叶婉儿左手垂下,指间隐现符力流动,似有所悟却未言明。
陈智仍在记录地脉轨迹,眉头紧锁,已开始推演下一步动作。
憋宝人退后半步,掌心贴袋,感应门石材质来源,唇边吐出最后一句低语:
“它等的从来不是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