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沉入石台,古籍封面的裂痕也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开启。叶婉儿睁开眼,指尖还残留着那道虚纹的触感,像一缕游丝缠绕在指节之间。她没动,只是缓缓将手收回袖中,目光落在石台中央那本静默的书上。
陈智呼吸未乱,但掌心已微微出汗。他盯着自己刚才结印的位置,空气里那三格相连的虚纹早已消散,可记忆中的轮廓还在眼前晃动。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一遍,动作流畅,却感觉不到半分呼应。他皱了皱眉,俯身以指代笔,在地面轻轻勾勒八卦方位。
乾位偏了。
他立刻抹去重来,再画,依旧偏出七度。第三次,他放慢速度,依洛书数序推演气机流转路径,可线条刚成,灵气便如沙泄般溃散,只留下一道浅痕。
憋宝人没动铜炉。他将布袋放在膝前,手掌贴在石台上,闭目感应。炉中尘灰毫无波动,岩壁、空气、地面,一切死寂。他换了个姿势,改用耳听,再用心追,仍抓不住昨夜那股贯穿体内的节奏。他睁开眼,低声说:“不是没有,是我们接不上。”
叶婉儿终于开口:“我们明明‘听’到了,为什么动起来就断了?”
陈智抬头:“我按的是最基础的数理模型,气机本该自通,但现在就像……走错了门。”
“不是门错了。”憋宝人看着古籍,“是门槛太高,我们踩空了。”
三人沉默。刚才那一瞬的微光希望,此刻被现实碾得稀碎。他们曾以为只要放下杂念,就能触到术的边缘,可真正动手时才发现,连门槛在哪都不清楚。
叶婉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力,开始绘制那三格虚纹。笔走一线,起初平稳,可画到第二格转折处,灵气突然歪斜,符线如枯枝般断裂。她没停,继续强压气息推进,结果第三格未成,整张符纸竟自行卷曲焦化,化作灰烬飘落。
她盯着掌心残留的一道金痕,轻声说:“我太想画对了。”
陈智一怔。他也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推演对抗失联的地脉,试图用旧尺量新河。他收手,不再画卦,而是闭目调息,试着以呼吸模拟九宫流转的节奏。这一次,他不求成型,只求感知。
气息缓下来,心跳与呼吸逐渐同步。他重新睁眼,在地面轻点八处方位,再连中心一宫。这次偏差缩小至一度以内,虽仍未通气机,但已有脉络可循。
憋宝人见状,也将铜炉收回布袋。他不再依赖外物,转而闭目内守,倾听体内气血起伏。片刻后,他眉头微动——一丝极细的韵律,正随着呼吸隐隐浮现,与昨夜老者吟唱的节奏若合符节。
叶婉儿放弃绘符,改用指尖在空中缓慢划动,不求成形,只守一点意念。她不再想着复刻虚纹,而是回想那股穿透骨髓的震荡。渐渐地,一道极细的金线悬于指尖前方,维持半息,才缓缓消散。
三人再次对视。
“这不是学来的。”叶婉儿说,“是养出来的。”
陈智点头:“我们一直想‘用’它,其实它先要‘认’我们。”
憋宝人低语:“就像憋宝,不是你找物,是物应你。术也一样,得让它愿意显形。”
他们同时看向古籍。封皮无字,却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下。
叶婉儿伸手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古拙,开篇第一句赫然在目:“术生于无念,成于自然。”
她念出声,声音很轻,却让三人同时一震。
“无念……”陈智喃喃,“我们刚才都在求结果,哪还有‘无’?”
“所以一动就破。”憋宝人苦笑,“我们还是把术当工具使,忘了它本身有灵。”
叶婉儿合上书,盘膝坐下:“那就从头来。不跳步,不取巧,先把根基理清。”
陈智点头,拾起石子,在地面画出最简九宫图,标注阴阳五行生克关系。他一边画,一边解释:“奇门讲天、地、人、神四盘流转,核心是节律相合。我们缺的不是技法,是理解这节律从何而来。”
憋宝人接过话:“我在野外寻物,常遇天然阵势——石列成行,树影交错,水声成韵。那些都不是人设的,可它们自己就合了某种律。或许这术,本就是从天地自成的节律里摘下来的。”
叶婉儿补充:“符师传艺,第一课是‘观气’。不是看形,是感受气的流动方向、强弱、转折。我们画符,本质是借笔引气,与天地同频。现在我们连气都抓不住,谈何引?”
三人围坐石台,轮流讲述各自所知。叶婉儿讲符箓如何呼应四季更替、昼夜消长;陈智拆解八卦象数,用简易图示说明飞星流转;憋宝人则举出多年经历中那些“物自谐”的例子——老井夜鸣、古钟自响、枯木逢春,皆因内外节律偶然相合。
随着讲解深入,古籍上的文字竟开始泛出淡淡微光。某些原本晦涩的段落,此刻读来竟有新意。比如一句“门随心动”,先前只当是虚言,如今结合呼吸节奏再看,竟觉其暗合开阖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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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智尝试将九宫图简化为呼吸节拍:吸气时阳升,呼气时阴降,每九息为一轮回。他边练边记,发现当呼吸与心中图式同步时,指尖竟能引动一丝微弱气流。
憋宝人不再急于验证,而是每日三次静坐,只听自身气血,再与洞中寂静对照。他发现,每当心神真正放松,那丝韵律便会悄然浮现,如潮汐般规律。
叶婉儿彻底放弃绘符,改为“引线”——闭目凝神,以意念牵引灵气,在指尖形成一道无形轨迹。起初只能维持刹那,后来竟可持续数息。她明白,这是在重建与气机的连接。
时间在研习中滑过。
某一刻,三人同时停下手中动作。
他们没有说话,却几乎在同一瞬间抬手结印。这一次,不再是模仿,而是顺应体内那股逐渐清晰的节奏。指尖交错,空中气流忽然有了规律震颤,似有若无地呼应着他们的呼吸。
虚纹未现,完整符文未成,但那种“断联”的感觉消失了。
他们知道,路还远。
可方向,已经清晰。
叶婉儿坐在石台左侧,指尖那道淡金色划痕尚未褪去,她正低声向陈智解析一段古文,语速平缓,眼神专注;
陈智盘膝于中央,面前地面绘着不断修改的九宫图,眉头微蹙,手指在乾位反复校准角度;
憋宝人靠岩壁而坐,手掌贴地,闭目不动,嘴角微微上扬,似捕捉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节律。
雾气不知何时已悄然增浓,无声弥漫在洞壁四周,贴近地面,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