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儿指尖悬于地裂之上,光流微动,似有回应。她尚未收回手,远处便传来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荒坪的寂静。
她睁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城门方向。
一群修行者正疾步奔来,衣袂翻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有人高声喊道:“就在那儿!他们真的挡下了‘逆节九步’!”声音在空旷的荒坪上回荡,惊起几只蛰伏的小兽,纷纷缩入断墙阴影。
陈智将剑从石缝中抽出,剑身轻鸣一声,归入鞘中。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移到叶婉儿身侧,肩背挺直,神情未变,却已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憋宝人轻轻拍了拍铜炉,炉口尘灰簌簌落下,再无异象。他将炉子收回怀中,动作缓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不过是日常琐事。
三人并立,面朝涌来的众人,不迎不避,亦不言语。
最先抵达的是几名年长修行者,为首的白须老者拱手作礼,声音微颤:“三位以智破法,逆转符阵,实乃我城近十年来首见之壮举!”他语气崇敬,“那挑战者所施‘逆节九步’,连宗门长老都不敢硬接,你们竟能将其逼退认输,何止是胜——简直是悟道!”
“非胜。”叶婉儿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未尽全力,我们亦未穷手段。只是节律相撞,顺势而行罢了。”
人群一静。
有人低声重复:“顺势而行?”
“她说得对。”陈智开口,目光扫过四周,“我们没有赢什么,只是没乱节奏。”
这话让不少人皱眉。一名年轻修行者忍不住道:“可你们明明破了他的符阵!最后一击,光波穿透核心,连他嘴角都出血了!这还不算赢?”
憋宝人依旧沉默,只微微侧身,避开对方投来的热切视线。
议论声渐渐沸腾起来。
百姓们也陆续赶到,围在外圈,踮脚张望。有人说:“他们是守护者吧?”立刻有人应和:“肯定是!不然谁能挡住那种邪术?”还有人提议:“该立碑!就在这荒坪中央,刻上‘三贤退敌处’!”
“不必。”叶婉儿抬手,声音依旧平缓,“今日之战,只为验证所学。若为留名,反倒失了本意。”
“可你们已经出名了!”另一人激动道,“全城都在传!说你们能引动地脉、调和天地节律,甚至能让死地生芽!是不是真的?”
陈智眉头微蹙。他想起护腕晶核曾因共鸣而震颤,也记得剑身裂纹在战后自行回缩,但这些变化,他从未向外人提起。
“传闻总会走样。”他说,“我们做的,不过是把练过的再做一遍。”
话音未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练过的?说得轻巧。”一名年轻修行者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抱臂,“我听说你们前些日子还在城西除鼠妖,如今就能破‘逆节九步’?半个月内突飞猛进,真当大家都是瞎子?”
周围人顿时安静下来。
叶婉儿转头看向那人。她听得很清楚,刚才那一句“不过运气好”,虽压低了声音,却仍被她捕捉到。
她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除过鼠妖。也的确被打得狼狈不堪。你若觉得是运气,大可上来试试——我们刚打完一场,还能再演一遍。”
那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
陈智环视众人,朗声道:“法术没有高低,只有用的人懂不懂它。我们不是天才,也没遇奇缘。每一步,都是摔出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们看到的是结果,看不到的是夜里调息时经络如割,是结界崩裂前半息的犹豫,是差一丝就会死的瞬间。”
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位布衣老者叹道:“难怪你们能稳住节律……原来早把生死踩在脚下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上前,态度恭敬:“三位既然已达此境,不如留在城中讲法授徒?宗门愿设‘问道台’,请你们每日开讲,传下融合之术,惠及后学!”
“我们也愿意供奉!”另一人急忙附和,“只要你们肯留下,香火不断,法器任选!”
叶婉儿抬起手,轻轻一按,如同抚平水面涟漪。掌声、呼声、请求声,尽数止住。
“我们还在路上。”她说,“未曾抵达,何谈传道?”
“可你们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有人不甘心。
“超越?”憋宝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刚才那一战,我们体内气机紊乱,精魄受损,铜炉刻痕加深。这不是巅峰,是代价。”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炉子,不再多言。
阳光渐盛,洒在三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贯龟裂的地面,与焦黑的符纹残迹交错。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响,更持久。
有人喊:“你们就是我们的光!”
有人跪下叩首。
更多人开始自发让出一条通道,仿佛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然而,三人并未动容。
叶婉儿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浅红痕迹已完全消失,皮肤光滑如初。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力量,而是看待力量的方式。
陈智的手搭在剑柄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温。剑身不再嗡鸣,也不再渗光。它像一块沉睡的铁,等待下一次唤醒。
憋宝人站在最后,身影略显孤峭。他望着眼前沸腾的人群,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这热闹,终究是别人的。”
叶婉儿听见了,没有回应。
陈智听见了,也只是握紧了剑鞘。
三人缓缓转身,并肩而立,目光越过欢呼的人海,投向城市深处——那里楼宇林立,街道纵横,烟火升腾,藏着无数未知的节律与暗流。
掌声仍在继续。
一名少年挤到前排,仰头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能不能带我一起?”
叶婉儿看着他,眼神温和,却未回答。
陈智摇了摇头。
憋宝人只是轻轻拍了拍铜炉,炉体微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人群外,一只灰毛小兽悄然探头,盯着三人看了许久,又迅速缩回断墙之后。
风起,吹动叶婉儿的衣角。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