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大楼,肃穆得象是一座沉默的钢铁巨兽。
黑色的帕萨特和三辆猛士越野车依次驶入大院,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的闷响象是沉重的鼓点。
祁同伟没走正门,带着侯亮平直接进了二号楼的特殊审讯区。这里平日里是给重刑犯准备的,墙壁加了双层隔音棉,连手机信号都被彻底屏蔽。
“坐。”
祁同伟指了指那把钉在地上的金属椅子,自己则很是随意地靠在对面的审讯桌旁。
侯亮平没坐。他环视了一圈这压抑的环境,鼻腔里还能闻到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那味道让他很不舒服,象是医院的太平间。
“老同学,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侯亮平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试图用调侃来缓解那种从大风厂一路带回来的沉重感,“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是想审我,还是想向我眩耀你的武力?”
祁同伟没接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身后的保险柜。
“啪。”
一份牛皮纸文档袋被重重地摔在不锈钢桌面上,声音清脆刺耳。
那文档袋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起了毛边,封口处的火漆印泥虽然干裂,但依旧完好。
“打开看看。”祁同伟点了一根烟,也没给侯亮平让,自顾自地吞云吐雾,灰蓝色的烟雾在他脸前散开,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侯亮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拿那个文档袋。
手感很沉。
他拆开绕在扣子上的白线,抽出里面的文档。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关于“月牙湖生态开发项目”的红头批文。纸张已经泛黄,但右下角的那个签名,用的是黑色的碳素墨水,力透纸背,笔锋锐利且熟悉。
那是高育良的亲笔签名。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纸张背面划出一道白痕。
他太熟悉这个字迹了。大学四年,每一次论文批改,每一次优秀评语,甚至毕业证书上的签名,都是这个字体。
“这是原件?”侯亮平的声音有点干涩,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如假包换。”祁同伟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当年赵立春为了把这个项目强行落地,逼着高老师签的字。
这份文档本来应该在省委文档室里销毁,或者‘意外’遗失,但我让人把它截下来了。”
侯亮平没说话,快速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后面不仅有批文,还有这十年来,月牙湖项目每一笔违规资金的流向图。那些复杂的离岸公司架构,被梳理得清清楚楚,最终所有的线条都汇聚到了香港的一个名为“紫荆花”的家族信托基金上。
受益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高小凤。
而信托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授权书上,虽然没有高育良的名字,却有着无数张他在香港四季酒店出入的照片,以及他和高小凤抱着一个孩子在维多利亚港散步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精确的时间、地点。
这就是一条完整的、没有任何缺口的证据链。
足以把一位封疆大吏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早就有了这些?”侯亮平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祁同伟。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次带着最高检的尚方宝剑下来,是来破局的,是来抽丝剥茧查找真相的。可现在祁同伟把真相直接剁碎了喂到他嘴里,告诉他:别找了,都在这儿。
“早就有。”祁同伟承认得很痛快。
“既然早就掌握了铁证,为什么不上报?为什么不直接移交中纪委?”侯亮平把文档往桌上一拍,胸口剧烈起伏,
“祁同伟,你知不知道这是知情不报?你知不知道这把这些东西捏在手里,是在搞政治投机!”
“政治投机?”祁同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冷酷。
他掐灭了烟头,迈着长腿走到侯亮平面前,那种如山般的压迫感逼得侯亮平不得不仰起头。
“亮平,你还是太天真了。”祁同伟伸出手,替侯亮平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我要是想搞死高老师,这东西三年前就会出现在中纪委的案头。
那样的话,高育良会身败名裂,会在全省干部的唾沫星子里被带走,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不会剩下。”
“那你现在给我,是什么意思?”侯亮平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因为你是他的学生。我也是。”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敲在侯亮平的心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最适合送他上路。我不想让那些外人,那些只会盯着所谓‘大老虎’政绩的人去羞辱他。”
“你去,这是程序正义。”祁同伟指了指侯亮平手里的文档,“你代表最高检,代表国家法度。学生查老师,大义灭亲,既全了国家的法,也全了高老师最后的脸面。他看到是你,会明白大势已去,会走得很安详。”
“你……”侯亮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尊师重道?
这分明是最残忍的杀伐。
祁同伟这是要把他侯亮平当成一把刀,一把捅进恩师心窝子里的刀!
而且,这把刀还是侯亮平自己“主动”要当的,为了他心中那个至高无上的“法律程序”。
“我不去!”侯亮平咬着牙,把文档推回去,“这是你的局,我不钻!我要如实上报,这案子该谁办谁办!”
“晚了。”
祁同伟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档复印件,轻飘飘地扔了过来。
“半小时前,省委常委会上,高育良同志已经主动向沙瑞金书记坦白了他在香港的问题,并请求组织调查。沙书记批示,鉴于最高检反贪总局侯亮平同志正在汉东公干,且对此案情况较为熟悉,建议由侯亮平同志牵头负责初核,省纪委全力配合。”
侯亮平抓起那张纸,看着上面沙瑞金那力透纸背的批示,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连沙书记都算计进去了?”
“这是默契。”祁同伟坐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双腿交叠,那种掌控一切的霸气在这一刻显露无疑,“高老师是个聪明人,我在大风厂那一闹,又把赵瑞龙像死狗一样拖回来,他知道大势已去。
与其被动被抓,不如主动坦白。而指定你来办,是他给我、也是给你最后的交代。”
“他不想死在乱七八糟的人手里,他想死在自己的得意门生手里。”
“侯亮平,这把刀,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象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嘲笑。
侯亮平拿着那厚厚的一叠证据,手抖得厉害。他来之前,想过无数种与贪腐分子搏斗的惊心动魄,想过在法庭上慷慨激昂的陈词,唯独没想过,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
他成了祁同伟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能按照对方划定的路线,一步一步往前拱。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不能回头。
因为这就是他一直标榜的“程序正义”。
“好……”
良久,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那个原本烫金的工作证,此刻都显得无比沉重。
“我接。”
侯亮平把文档袋重新系好,夹在腋下。他深深地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
“祁同伟,你赢了。但你记住,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这种玩法,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玩进去。”
说完,侯亮平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象是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随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祁同伟脸上的冷酷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里面的休息室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高档烟草和某种野性香水的味道先一步飘了出来,紧接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
嗒、嗒、嗒。
富有韵律,每一下都象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叶寸心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在大风厂那身满是灰尘的皮衣,此刻穿着一件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酒红色丝绒吊带长裙。那种红,红得发黑,象是陈年的红酒,又象是干涸的血迹。
裙子的剪裁极其大胆,两条细细的带子挂在圆润白淅的肩头,仿佛随时都会滑落。胸前的布料贴合著那傲人的曲线,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勾勒出一道深邃迷人的沟壑。
裙摆开叉很高,一直开到了大腿根部。随着她的走动,那双修长、紧致、充满爆发力的大腿在红色的丝绒间若隐若现,皮肤白得晃眼,却又透着一种常年锻炼出来的健康光泽。
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足弓绷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脚趾涂着黑色的指甲油,这种极致的反差色让她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魅魔。
“啧,真绝情啊。”
叶寸心走到祁同伟身后,整个人象是没骨头一样趴在了他的背上。
两条藕臂环过祁同伟的脖子,那微凉的皮肤贴着他的颈动脉。她低下头,红唇几乎贴到了祁同伟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带着一丝薄荷烟草的清凉,直往祁同伟的耳朵里钻。
“那是你大学同学,又是你的老师,你就这么把他们都给卖了?”
她的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媚意,手却不老实地顺着祁同伟衬衫的领口滑了进去,指尖在他坚硬的胸肌上轻轻画着圈。
“这不是卖,是清理门户。”祁同伟没有躲避她的触碰,反手扣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一拉。
叶寸心顺势绕过椅子,直接跨坐在了祁同伟的大腿上。
那酒红色的裙摆滑落,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她双手捧着祁同伟的脸,那双平日里充满了野性和杀气的眼睛,此刻却象是两汪化不开的春水,痴迷地盯着这个男人的每一寸棱角。
“我就喜欢你这种六亲不认的狠劲儿。”
叶寸心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凑过去,把那口烟渡到了祁同伟的嘴里。
烟雾缭绕间,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爷爷刚才来电话了。”叶寸心一边用手指描绘着祁同伟眉骨上的那道旧伤疤,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说,京城的舞台已经搭好了。这次你把汉东的天捅了个窟窿,那帮老家伙们虽然嘴上骂你乱来,但心里都透着亮呢。”
“只要你能把赵立春那个老东西彻底摁死,这身警服,你哪怕不穿了,也能换上一身更精神的。”
叶寸心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胸前的柔软紧紧压在祁同伟的胸膛上,那双眼睛里闪铄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到时候,咱们就是这京城里最疯的一对儿。谁敢惹你,我就崩了谁。”
祁同伟刚想说话,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个频率,急促得象是在报警。
祁同伟扫了一眼屏幕,备注只有一个字:狼。
那是秦川的私人号码。
这一瞬间,原本旖旎暧昧的气氛瞬间消散。祁同伟眼神中的柔情象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闻到血腥味时的警觉。
他拍了拍叶寸心的后腰,示意她安静,然后接通了电话。
“老班长。”
“同伟,出事了。”
电话那头,秦川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高声呵斥的声音。
“赵立春那个老狗急了。他动用了在中纪委埋了二十年的暗线,就在十分钟前,一份关于你的‘万言书’直接递到了海里。”
祁同伟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告我什么?贪污?受贿?还是生活作风?”
“都不是!”
秦川咬着牙,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你反人类罪!告你在边境行动中,未经审判,擅自屠杀已经投降的战俘!告你滥用私刑,把赵瑞龙致残!
他们还搞到了一段视频,是你拿重机枪扫射那群雇佣兵的画面,经过剪辑,看起来就象是你在虐杀平民!”
“现在,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帮人要拿这个做文章,把你打成‘酷吏’,甚至是‘杀人狂’。一旦罪名坐实,别说升迁,你得上军事法庭!”
“同伟,他们这是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