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楼,灯火通明。
此时已是深夜,但这栋像征着京州权力中枢的大楼依旧忙碌。秘书们抱着文档行色匆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气息。谁都知道,今晚京州的天变了。
一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祁同伟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李达康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瘦削且疲惫的脸。
听到脚步声,李达康没有抬头,只是提起紫砂壶,往祁同伟面前的杯子里添了点水。
水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了。”李达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沙哑,象是被砂纸打磨过。
祁同伟没客气,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大马金刀,后背重重靠在沙发背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没有动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京州市委书记。
如果是以前,祁同伟或许会因为李达康这幅“礼贤下士”的做派而受宠若惊。毕竟,这位可是汉东着名的“改革闯将”,平日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给人倒过茶?
但现在,祁同伟只觉得讽刺。
“达康书记这么晚找我,就是为了请我喝茶?”祁同伟打破了沉默。
李达康放下茶壶,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他抬起头,那双标志性的单眼皮下,布满了红血丝。
“欧阳的事,我知道了。”李达康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可怕,“那艘快艇挂在她那个皮包公司名下,这事儿我确实不知情。是我失察,平时对家属管教不严,给公安局的工作添麻烦了。”
祁同伟挑了一下眉毛。
避重就轻。
把协助洗钱、转移重犯的惊天大案,轻描淡写地说成是“管教不严”。这位达康书记,到了悬崖边上,还想着用话术给自己铺路。
“麻烦谈不上。”祁同伟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问李达康介不介意,自顾自地抽出一根点上,“只是刘庆跑了,带着赵家在海外的几百个账户密钥跑了。这可是通天的窟窿。达康书记,您觉得一句‘失察’,能把这窟窿堵上吗?”
烟雾喷出,直接飘向李达康的脸。
李达康皱了皱眉,抬手挥散烟雾。他盯着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同伟同志,明人不说暗话。欧阳菁屁股底下不干净,我心里有数。她利用我的影响力拿地、收受好处,这些年我也听到过风声。但我李达康这辈子,爱惜羽毛胜过爱惜生命。”
说到这里,李达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祁同伟的反应。
见祁同伟面无表情,李达康咬了咬牙,抛出了自己的筹码:“只要你能把欧阳菁的案子控制在经济犯罪的范畴,别往政治献金和赵家洗钱上扯,保住我这张老脸。以后在京州,甚至在汉东,你要做什么,我李达康全力支持。你要清洗公安队伍,要动谁,要提拔谁,市委组织部一路绿灯。”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也是未来汉东省长的有力竞争者。得到他的全力支持,意味着祁同伟在汉东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甚至可以和沙瑞金分庭抗礼。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用一个女人的牢狱之灾,换取两个男人的政治默契。
祁同伟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看着李达康那张充满期待又强作镇定的脸,突然笑了。
笑声很冷,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达康书记。”祁同伟身体前倾,那股凛冽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李达康,“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李达康一愣:“什么?”
“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象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口。
“欧阳菁卷入的是赵家内核洗钱案,是叛国性质的大罪。你以为这是你我想压就能压得住的?”祁同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达康,眼神锐利如刀,“还有,你所谓的‘全力支持’,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现在的京州,我说抓谁就抓谁,我说查谁就查谁,需要你李达康点头吗?”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一直以为祁同伟只是个仗着叶家背景的“武夫”,只要给足利益就能安抚。但他错了,错得离谱。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头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狼,根本不屑于吃他扔出来的腐肉。
“你……”李达康嘴唇颤斗,“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不是我做绝,是路走绝了。”祁同伟弹了弹烟灰,语气森然,“达康书记,想自保,光靠卖老婆是不够的。你得拿出点真东西。”
李达康颓然靠回沙发,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那股“京州一把手”的精气神,在这一刻彻底垮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最终,李达康长叹一口气。他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书柜前。他搬开几本厚重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输入密码,指纹验证。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李达康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u盘。
他拿着u盘走回来,手有些微微发抖。
“这里面……是赵立春在担任汉东省长期间,利用月牙湖项目和吕州美食城,向海外转移资产的原始帐目。”李达康的声音干涩无比,“还有他和几个境外财团的往来邮件备份。这是我当年做秘书时……留了个心眼,偷偷备份下来的。”
祁同伟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
这只老狐狸手里,怎么可能没有保命的底牌?赵立春提拔他,却又防着他,李达康自然也会留一手。这东西,才是真正的核弹。
“早拿出来,不就没这么多废话了吗?”祁同伟一把抓过u盘,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李达康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交出这个,意味着他彻底站在了赵家的对立面,也意味着他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祁同伟手里。
从此以后,他李达康,就是祁同伟手里的一把刀。
“欧阳……”李达康还想说什么。
“按法律办。”祁同伟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就走,“不过,看在这东西的份上,我可以不搞株连。你的位置能不能保住,看你自己以后的表现。”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李达康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
……
市委大楼楼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隐没在阴影里。
祁同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没有开灯,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混合了香奈儿五号和某种独特体香的味道,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高级感。
“谈完了?”
身旁传来一个慵懒而富有磁性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