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彻底杀疯了。
在这座风声鹤唳的京州城,他就象一把被磨得雪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尚方宝剑,毫无顾忌地在汉东官场这块铁板上乱砍乱劈。
短短三天,“116专案组”的牌子挂满了省检察院的三层小楼。这哪是什么调查取证?这分明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拆家”行动。
每天早上八点,侯亮平准时出现在案情分析会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顿,那动静比惊堂木还响。
“查!不管是谁,不管他是谁的人,只要跟丁义珍那只老鼠沾边,都给我请回来喝茶!”
他的声音穿透会议室的大门,在走廊里回荡。
市委的秘书长、区政府的办事员、甚至几个退休在家的老干部,轮番被请进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谈话室。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煞白,象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整个汉东官场,人人自危。
大家私底下都叫他“侯阎王”,甚至有人在酒局上咬牙切齿:“这京城来的猴子,是真不怕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所有人都在盯着这把剑,猜测着下一个倒楣蛋会是谁。
赵瑞龙慌了神,连夜让人把山水庄园的帐本转移了三处;高小琴更是整日眉头紧锁,连最爱的高尔夫球杆都蒙了尘。
然而,就在这满城风雨、喧嚣尘上的时刻,风暴的始作俑者——祁同伟,却玩起了“隐身”。
市公安局顶层,局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个竹叶型状的玉坠,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他的目光穿过城市的钢铁森林,似乎在看那个跳得正欢的“侯阎王”,又似乎在看更深远的黑暗。
“局长,按照您的吩咐,赵东来已经接手了刑侦支队。”
身后,刚被提拔为市局政治部主任的心腹低声汇报,“另外,那一百多个从基层抽调上来的苗子,也都撒下去了。全是生面孔,没人知道他们是咱们的人。”
“恩。”祁同伟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告诉赵东来,不用急着立功。先把那些钉子给我拔干净。我不希望以后抓人的时候,还有人给嫌疑人递烟。”
“明白。”
“还有……”祁同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猎人看到陷阱被触动时的快意,“那个‘历史案件攻坚小组’,怎么样了?”
心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帮老油条都在骂娘呢。说您这是变相流放,把他们扔进故纸堆里发霉。特别是那个李伟,整天在文档室里摔摔打打的。”
“骂就好。”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桌上那盆罗汉松的枯枝,“有怨气,才有动力去翻旧帐。那里面,可埋着能炸翻整个汉东的地雷。”
“咔嚓。”
一根枯枝应声而断。
祁同伟吹去剪刀上的木屑,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赵瑞龙以为他在蛰伏?高育良以为他在认怂?
呵。
只有弱者才会在台面上大喊大叫。真正的猎手,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地把枪口顶在猎物的脑门上。
……
市局地下二层,文档室。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肆意飞舞。
“草!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吗?”
“攻坚小组”成员李伟,此刻正象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他今年四十五,头发花白,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写满了颓废和油腻。
他是前任局长的嫡系,本来也是刑侦口的一把好手。结果祁同伟一来,直接一脚把他踢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查旧案?查个屁!”李伟骂骂咧咧地随手抽出一份卷宗,“十几年前的烂帐,神仙来了也没辄。这就是想逼老子自己滚蛋!”
他烦躁地翻开手里那份已经泛黄的文档袋。
“意外坠崖……意外个鬼……”李伟嘟囔着,漫不经心地翻着那些早已褪色的笔录。这种案子在那个年代多了去了,多半是哪个倒楣蛋失足摔死的,查无可查。
他正准备把卷宗扔回去,继续他的摸鱼大业。
突然。
一张黑白照片从两页笔录之间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李伟弯腰去捡。
指尖触碰到照片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案发当场的物证照片。一具扭曲的女尸旁边,散落着几样不起眼的杂物:一只摔碎的廉价手表,半包纸巾,还有一个……
蝴蝶型状的发卡。
金属材质,翅膀上镶着两颗廉价的水钻,其中一颗已经脱落了。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李伟那早已麻木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他的手开始颤斗。
先是微微的颤动,紧接着便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孪。那张薄薄的照片在他手里抖得象是在风中狂舞的树叶。
这个发卡……他认识。
化成灰他也认识!
那是十五年前,京州百货大楼的一楼柜台。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拉着当时还是个愣头青的他,指着这个发卡说:“伟哥,这个好看,像蝴蝶一样。”
那年他穷得叮当响,攒了三个月的津贴,才买下这个并不昂贵的礼物。
那天晚上,他亲手柄它别在女孩的头发上。女孩搂着他的脖子,说要嫁给他,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后,女孩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疯了一样找了整整三年,甚至为此眈误了晋升,最后只能绝望地接受现实,变成了一个混吃等死的老油条。
他以为她嫌他穷,跟人跑了。
他恨过,怨过,最后麻木了。
可现在……
“呃……呃啊……”
李伟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球充血,红得吓人。
这不是意外。
那个地方离市区几十公里,她一个路痴,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去那里“失足”?
这是谋杀!
这是彻头彻尾的谋杀!有人杀了她,还伪造了现场,甚至动用关系把案子压成了“意外”!
而那个人,就在这汉东的官场里,或许正坐在高位上,喝着红酒,嘲笑他这只蚂蚁!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瞬间震碎了文档室的死寂。
李伟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象个疯子一样把那份卷宗死死抱在怀里,那是他逝去的青春,是他惨死的爱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去他妈的蛰伏!去他妈的退休!
老子要杀人!
李伟红着眼,一脚踹开文档室的大门,带着一身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气,直奔顶层祁同伟的办公室。
……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一号家属楼。
阳光通过斑驳的树影洒在窗台上,高育良正坐在那把价值不菲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悠然自得。
壶里是新到的明前龙井,香气清幽。
他对现在的局势很满意,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侯亮平那只猴子在前面跳得欢,把赵瑞龙那帮蠢货吓得半死,正好替他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商人。
而那个曾经让他有些忌惮的学生祁同伟,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到底是年轻啊。”高育良抿了一口茶,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泯与傲慢,“以为搞搞人事斗争就能掌权?幼稚。在汉东这盘棋里,不动,才是最大的动。”
他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执棋者。稳坐钓鱼台,笑看风云淡。
直到——
“咚咚咚!”
一阵急促得有些失礼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宁静。
高育良眉头微皱,放下茶壶,沉声道:“进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门被推开,秘书小吴一脸惨白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关。
“书……书记……”小吴的声音在抖,象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出……出大事了!”
“讲。”高育良拿起剪刀,准备修剪那盆他最爱的兰花,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刚才传真机收到一张照片……没有署名……您……您最好亲自看看……”小吴颤斗着手,将一张还带着馀温的a4纸递了过来。
高育良有些不悦地扫了秘书一眼。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沉不住气。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纸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下移。
那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照片背景很昏暗,但在高育良眼里,却比正午的烈日还要刺眼。
那是多年前的山水庄园。
一张奢华的大床。
一个不着寸缕的年轻男人——那是几年前的他自己。
还有一个依偎在他怀里,面若桃花、媚眼如丝的女人——高小凤。
两人纠缠在一起,姿态亲密得令人作呕。
那不仅仅是一张不雅照。
那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是能把他从省委副书记的高位上直接踹进监狱的催命符!
“当啷!”
剪刀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
紧接着是那只紫砂壶,“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高育良昂贵的手工皮鞋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高育良整个人僵在椅子上,那张平日里儒雅随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扭曲。
恐惧。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象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个秘密,他藏得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是谁?
到底是谁把它挖出来的?!
赵瑞龙?不可能,那是他的保命符。
侯亮平?他还在查那个该死的丁义珍,根本摸不到这里。
那么……
一个名字,象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祁、同、伟!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栋矗立在远处的公安局大楼。
此刻,他仿佛看到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指路的学生,正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和冰冷。
原来,那不是蛰伏。
那是在磨刀。
磨一把能把他高育良,连皮带骨削得干干净净的屠龙刀!
“完了……”
高育良瘫软在太师椅上,手中的a4纸飘落在地,象一片白色的丧幡。
这汉东的天,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