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出市公安局大门时,觉得背后的脊梁骨有些发凉。
手里那份关于丁义珍的简报轻飘飘的,却象块烧红的烙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办公大楼。夕阳给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血色,仿佛一只巨大的兽眼,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只闯入领地的蝼蚁。
“祁同伟……”
侯亮平咬了咬牙,把那股莫名的寒意压下去。
承认老同学比自己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象个还没毕业的愣头青,拿着把木剑就要去屠龙,而祁同伟早就坐在龙背上,甚至还贴心地递给他一份屠龙指南。
这种被全方位碾压的感觉,真特么让人不爽。
“行,你要下棋,我陪你。”
侯亮平拉开车门,将公文包狠狠甩在副驾驶座上,象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我就不信,这汉东的天,真能被你一只手遮住!”
引擎轰鸣,黑色的帕萨特象一头愤怒的公牛,冲进了京州拥堵的车流。
……
同一时间,市局顶层。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洞察人心】的视野里,侯亮平那辆车就象一只散发着红光的萤火虫,正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森林。
“祁局,技侦支队那边就位了。”
陈海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这可是针对副市长的秘密监控,一旦泄露,那是滔天大祸。
“告诉他们。”
祁同伟转过身,声音平稳得象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只带眼睛和耳朵,别带嘴,更别带手。”
“我要丁义珍所有的通话记录、行踪轨迹,哪怕他上厕所用了几张纸,我都要知道。”
“但是——”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刺得陈海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绝对不能惊动他。就算他现在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也给我忍着。”
“明白吗?”
“是!”陈海敬礼,转身离去。
门关上。
祁同伟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前世,丁义珍就象个滑泥鳅,在抓捕行动开始前五分钟,大摇大摆地坐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那个神秘电话,那个通风报信的“鬼”。
那一世,祁同伟至死都没看清那张脸。
这一世,他不仅要看清,还要亲手柄那张脸皮撕下来。
“别让我失望啊,我的……老师。”
……
接下来的三天,京州官场象是被扔进了一台绞肉机。
侯亮平疯了。
他拿着尚方宝剑,把“钦差大臣”的特权用到了极致。查帐、封锁、问话,所过之处,鸡飞狗跳。
他这哪里是在办案,分明是在炸鱼。
这种毫无章法却又凶狠异常的打法,确实让某些人慌了神。
山水庄园,高尔夫球场。
“啪!”
一只昂贵的水晶高脚杯被狠狠砸在草地上,碎片飞溅。
赵瑞龙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这猴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咬着丁义珍不放,他是想死吗?”
他来回踱步,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兽,“丁义珍要是吐了,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连我姐夫都得受牵连!”
高小琴坐在一旁的遮阳伞下,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龙哥,要不……让老丁出去躲躲?”
“躲?”赵瑞龙猛地回头,眼神凶狠,“现在满世界都是眼睛,他能躲哪去?除非……”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高小琴手一抖,葡萄滚落在地。
……
省委大院,一号家属楼。
高育良正在修剪那盆他最爱的罗汉松。
“咔嚓。”
一刀剪歪了。
那根原本要留着的造型枝,被齐根剪断。
高育良盯着断口,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放下剪刀。
“乱了,全乱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侯亮平这把刀,本该是用来敲打祁同伟的,怎么现在反过来,要在自己身上割肉?
丁义珍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悬在按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给侯亮平打电话?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给谁打?
祁同伟那张冷峻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这小子……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象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可测。
“难道……”高育良心头一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一切,都是他在推波助澜?”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曾经对他唯唯诺诺的学生,如今的心机手段,恐怕已经到了妖孽的地步。
……
暴风雨,终于在第四天晚上降临。
夜黑风高。
京州郊区,一段正在施工的断头路。
路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象鬼火在跳动。
侯亮平开着那辆帕萨特,车速不快,但他心里乱得很。丁义珍的帐目做得太完美了,就象个铁桶,他啃了三天,居然连个缝都没撬开。
正烦躁间,前方岔路口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强光!
那是改装过的氙气大灯,亮得让人瞬间致盲!
“轰——!”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声,象是一头钢铁巨兽从地狱里冲了出来。
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逆行,加速,没有任何刹车迹象,直直地朝着帕萨特的驾驶室撞来!
那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草!”
侯亮平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生死一线,本能接管了身体。
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同时一脚油门踩到底!
“吱——!!!”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凄厉的尖叫,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帕萨特象个醉汉一样甩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撞击。
“砰!”
渣土车的侧面狠狠剐蹭过帕萨特的车身,火星四溅!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帕萨特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水泥护栏,安全气囊“嘭”地弹开,狠狠砸在侯亮平脸上。
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安静。
耳鸣声尖锐刺耳。
侯亮平大口喘着气,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和火药味。他颤斗着手摸了摸脸,全是冷汗。。
他就成了一滩肉泥。
那辆渣土车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尾灯都没亮,象个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不是意外。
这是警告。
是来自汉东黑暗深处的死亡通知单。
“丁铃铃——”
就在这时,掉在副驾驶座底下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死寂的夜里,那铃声听起来象是催命符。
侯亮平费力地捡起手机,屏幕上闪铄的名字,让他瞳孔再次收缩。
祁同伟。
接通。
没有寒喧,没有废话。
“活着?”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的淡漠。
“我……我没事……”侯亮平的声音在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根本控制不住。
“车牌号汉a-xxxxx,套牌车。司机叫‘老三’,半小时前刚收了五十万现金。”
祁同伟象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剧本,“人我已经让秦川那边扣下了,就在去往边境的路上。”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呼吸急促。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这场谋杀,都在祁同伟的监控之下。
“亮平。”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在京城,你是执剑人,讲规矩,讲程序。”
“但在汉东,这片丛林里。”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程序正义救不了你的命,但我能。”
嘟……嘟……嘟……
电话挂断。
侯亮平瘫坐在变形的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一课,上得真特么生动。
……
次日清晨。
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气氛压抑得象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沙瑞金坐在首位,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几个末尾的局长一哆嗦。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最高检的同志在汉东办案,居然差点被渣土车撞死?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在向党纪国法宣战!是在打我们汉东省委的脸!”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刀,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有多大的背景,一查到底!”
也就是在这次会议上,一份由最高检和省委联合督办的逮捕令,被重重地盖上了红章。
目标:丁义珍。
行动时间:当晚八点。
……
晚上七点。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市公安局,地下三层,绝密监控室。
祁同伟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他看起来象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象。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京州市政府大楼里闪铄。
那是丁义珍。
“还不动么……”
祁同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微微闪铄。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丁义珍的出逃。】
【尊严值判定中……】
就在这时。
监控画面里,丁义珍的手机突然亮了。
一个来自境外的加密号码。
与此同时,祁同伟面前的另一台设备上,波形图剧烈跳动,捕捉到了这段绝密通话。
“喂?”丁义珍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他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义珍啊,你暴露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象一道惊雷。
“什……什么?”丁义珍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在白衬衫上,像血。
“抓捕令已经签了,还有一个小时。”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淅,“去楼下,上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尾号666。去机场,走信道,有人接应。”
“去哪?”丁义珍哆嗦着问。
“美国。”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那是自由的空气,适合你。”
“记住,别回头。回头就是死。”
嘟……
电话挂断。
屏幕上,那个代表丁义珍的红点,开始移动了。
速度很快,直奔楼下。
祁同伟看着那个红点,就象看着一只正在拼命逃离捕鼠夹的老鼠。
他没有下令抓捕。
他只是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笑容。
“终于……抓到你了。”
他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那是通往秦川那边的加密专线。
“网破了,鱼出去了。”
“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