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赵光义笼络人心的手段,确实有独到之处。
此时楚昭辅脸上已经了出现‘士遇知己’的神色,他当即起身躬身,语气铿锵:
“臣定当竭力思虑,为大王谋划!”
“拱辰有所不知,我那侄儿此番出征,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赵光义略一沉吟,便下定决心,将赵德昭在前线的种种事情,尽数告知了楚昭辅。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事,若无绝对把握楚昭辅不会叛他,赵光义又怎会将如此绝密的事情放心的告知楚昭辅?
在御下之道,用人之术上,赵二确实堪称大家。
“大王不必惊忧,依臣看,此正是大王腾飞之机!”听完之后,楚昭辅非但没有半分忧色,反而神色从容地笑了笑。
“哦?细细说来!”赵光义眼睛一亮。
“大王细想,陛下此举,显然是有意让皇长子执掌兵权。既然陛下有此心思,待皇长子出阁之后,必定会派他前往军中历练。”
“而这,便是大王的机会。”
楚昭辅悠悠道:“大宋初立,陛下必当重用宗亲,而皇长子若常年在军中,那开封京畿之地的政务,陛下除了托付给大王,还能托付给谁?”
“昔周营洛邑,定天下之枢,秦并六国,都咸阳而制六合,此皆视国都为社稷根基。”
“故若大王有意为储,则根本之道,当在‘以文守国’四字!”
“臣窃以为,以文守国之根本,当在三要。”
“养望、纳士、交朝臣。”
楚昭辅眼神锐利,“只待大王三要皆成,则自可掌京尹,握京都。”
“汴京在握,天下何虑?”
“此谓臣之以文守国大略,还望大王鉴之。”
楚昭辅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赵光义和石载熙皆面露沉思之色,一句句琢磨着他的“以文守国”大略。
良久,石载熙率先回过神来,对着楚昭辅由衷赞叹:
“楚公字字珠玑,颇有唐之名相玄龄公风范。”
身为赵光义的心腹,他怎会不知楚昭辅对赵光义的重要性,自然不会搞那些窝里斗的蠢事。
更何况,楚昭辅确实精准的抓住了,赵光义的内心真实想法。
赵光义之所以提出赵德昭的事,其真正想问的便是,他想成就大业该依照何种大略。
而其提出的‘以文守国’的大略,也正与他们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
“卿所言甚是,然吾还有一虑。”
却不料,赵光义在沉思良久后,竟微微皱眉道:“观皇兄此举,定是有意让皇长子执握兵权,若待日后皇长子霸道已成,吾又该如何自处?”
这正是他最顾虑的一点。
若是在没有收到那封密信之前,他定会对楚昭辅的大略赞叹不已,可如今情势不同往日,眼看赵匡胤有意让赵德昭染指兵权,他如何不急?
听到赵光义的顾虑后,楚昭辅却如成竹在胸般微微一笑:
“大王莫非忘了,陛下因何登基?”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赵光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恍然大悟的光芒:
“是矣,是矣!”
“皇兄以黄袍加身登基,最忌惮的便是武将拥兵自重,必然会对兵权严加限制!”
“若制武将,非文臣不可为之!”
“吾若为文臣之首,便是握住了兵权之命脉,纵使我那侄儿日后于军中威望再盛,又当如何?”
“只若天下万民之望,四方贤士之心,朝堂诸臣之利,皆在吾手,任他霸道已成,吾亦可用王道压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况且,武将也是人,甚至要比那些文臣更加贪婪,拉拢一二也不是难事……”
想到这里,赵光义这才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一旁的石载熙也笑着道:“大王可效仿司马越争天下之旧事。”
西晋八王之乱中,司马颖手握重兵,作战勇猛,曾一度掌握天下兵马,却因轻视士族文臣,苛待朝臣而失去人心。
反观司马越,出身宗室,长袖善舞,联合关东士族与朝臣结成同盟,成为八王之乱的最终赢家。
这便是王道赢了霸道的典例。
当然,若赵光义欲要效仿,还需两个前提。
其一,必须让赵匡胤推行“以文限武、重文抑武”的国略。
其二,务必让赵德昭在文臣之中根基尽失、不得人心。
如此一来,他赵光义才能做到以王制霸,夺得那储君之位!
想到这里,赵光义陷入沉思,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
在大军班师回朝之时,赵匡胤并未选择再次翻越险峻的太行山脉,而是下令大军南下洛阳,再从洛阳东返开封。
他选择这么一条路线,自然是有原因的。
昭儿,随朕乘马同行,朕带你看看,我大宋未来的新国都!”
刚进入洛阳地界,赵匡胤便弃了舒适的车辇,翻身上马,高声唤来赵德昭。
赵德昭连忙应声,翻身上马,紧随在赵匡胤身侧。
“洛阳素有形胜之雄!”
赵匡胤抬手马鞭,指点江山:“东有虎牢之险峻,西有函谷之天险,南望伊阙如门户紧锁,北倚邙山似屏障横亘。”
“黄河绕其前,群峰环其后,正是古人所言‘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之地!”
“敌欲攻之,则四塞为防,千乘难犯;”
“帝欲治之,则居中制外,鞭长可及!”
刚刚通过虎牢关的赵匡胤,象一位以万里河山为宣纸的名家般。
他以手中马鞭为笔,以心中韬略为墨,再借助着虎牢周围的雄伟地势,为赵德昭形象地勾勒着他对未来大宋的蓝图畅想。
听着赵匡胤对洛阳的地形描述,赵德昭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开封城并不适合作为一国之首都。
开封居于中原的要冲地带,周边四通八达,尤其是水陆码头,从汉代起便修有汴渠,隋唐时再次扩建,使它‘引入泗,连于淮,至江都而入海’,占天下漕运之大利。
所以定都开封,注定了会繁华昌盛。
但其特有的地理条件,却使得它并不适合做为一国之都。
开封四面旷野,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天然屏障,只要敌人渡过黄河,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刀枪之下。
战国时期,孙膑围魏救赵之所以计成,就是因为开封城无险可依,攻之必下!
北宋之所以亡国,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一旁的赵匡胤并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复杂神色,在阐述完洛阳的地势之利后,又继续说道:
“洛阳土腴肥沃,伊、洛、瀍、涧四水萦绕,溉田万顷,庄稼殷阜。”
“昔汉武穿渠,隋炀开河,运河南通江淮,北达幽燕,粟帛转输,朝发夕至,仓廪常实,国用不匮。”
从经济方面分析完洛阳的胜处后,赵匡胤再说道:
“洛阳者,圣王之遗墟,圣贤之迹存焉。宫阙巍峨,犹存王气,定都于此,上承天统,下顺民心,正朔所宣,万方仰化。”
赵匡胤这是在阐述定都洛阳,产生的对天下民心的影响。
自古以来,能长久定都于长安、洛阳的朝代,无一不是华夏人心中的正统,这是再频繁的战乱都无法扭转的内心共识。
等阐述完定都洛阳的三大好处后,赵匡胤语气向往的总结道:
“大宋若定都于此,则四海辐辏,八荒来王,虽汤武之业,不足过也。实乃天命所归、王道所系之重也!”
而后他又无奈一叹,出声考教道:
“朕问你,大宋当下能迁都否?”
听到赵匡胤的询问后,赵德昭思索后答道:
“不能。”
“燕云十六州未复,契丹铁骑随时能入寇中原,若朝廷西迁,中原一马平川无重兵守卫,易成糜烂之势。”
“再者自安史之乱以来,天下兵戈不断,民生凋敝,人力疲惫。洛阳外围运河多处堵塞,漕运不通,若贸然迁都,朝廷恐面临粮尽之危。”
听完赵德昭的见解后,赵匡胤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在收复南方诸国、收回燕云十六州之前,迁都洛阳并不现实。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与赵德昭谈及迁都洛阳的重要性。
迁都一事事关重大,定然会受到强大的阻扰,在这局势下帝王能不能抗住压力是很关键的。
赵匡胤自信他可以,他希望他的下一代将来也可以。
“记住今日朕跟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