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半晌,尤昊接着又说道:
第二天,我们回到抗联老营。第三天大早,明义向曲向东辞行,由“山神”和交通站的同志护送离开。从那以后,行军和作战间隙,只要遇到司令部和医院来的同志,我就向他们打听大哥的情况。有一次,我们连队在离司令部不远的窝铺宿营,我向连长请假,去司令部打听。曲向东司令接见了我,并且高兴地告诉我,多亏共产国际派来的医生,也多亏明义送来的药品,大哥身体里的最后一块弹片已顺利取出。手术非常成功,再过顶多一个礼拜,只要创口愈合不再发炎,大哥就可以出院了。
正说着,尤昊情绪突然又发作起来。他挥手掌了自己一个嘴巴,痛悔不已地哭诉道:
“我这张烂嘴,怎会说那样的话!”
尤昊还要再打自己,耿景田急上前,紧紧拽住他的手说,我不怪你。大哥不怪你。没有人会怪你。他眼噙着泪,让尤昊继续说下去。顿了顿,尤昊说:
“后来的事都是听来的。就在我们相别后第七天,是的,就是第七天。鬼子一支特遣队偷偷绕过抗联警戒,对后方医院发起突袭。幸亏趁黑在乱石沟捉蝎子的村汉及时报警,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事发突然,靠医院有限的武装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火烧眉毛之时,大哥以伤病员中职务最高的指挥员身份挺身而出,召集所有轻伤员前出应战。
“大哥是出色的指挥员,又是有名的神枪手,那些伤员们也有夜战经验,他们利用地形掩护,拼命将鬼子挡在村外。战士们一个一个倒下,用鲜血和生命为医院转移疏散赢得了宝贵时间。半个时辰之后,咱们援军闻讯赶来,打退鬼子兵。曲向东司令告诉我,打扫战场时,在与鬼子肉搏的现场,找到了咱大哥。当时大哥躺在地上,血流遍地,四周都是鬼子的尸体。鬼子刺刀贯穿了大哥身上取出最后一块弹片的位置。曲司令悲伤地说,大哥临去时,面带笑容仰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留下最后一句话:爹、娘,儿要回家。”
“大哥——”
耿景田终于也忍不住悲伤,放声大哭起来。他们的哭声与松风呜咽、杜鹃哀鸣交织,山震地动,天目垂泪。哭声引来了正在大殿进香的葱花父女。曾经心仪明武,临别之际索去明武一缕青发的葱花姑娘,一旦问知噩耗,如遭晴天霹雳,顿时花容失色,扑通跪倒在骨灰前,泪水涟涟。她老爹吴金财见女儿悲戚无状,乃知之前那场误会早结了三生,只在一旁唉声叹气。唉声叹气许久,他实在是心疼女儿,这才上前将女儿扶起,同时苦劝尤、耿二人:
“人去不能复生。办理后事要紧。”
耿景田到底年龄大些,听得进去劝,慢慢冷静下来,而尤昊却还是哭个不停。吴金财问耿景田打算如何善后。耿景田哽咽着说,弟兄们拜过关老爷,在关老爷面前起过誓,生不同年、死要同穴。这些年,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守着,就是为了等他们回来。如今,他们回来了,就把他们葬在这里,把他们的牌位和山神供奉在一起。他们在山时是义匪,出关后是英雄,配的起享受人间烟火。
吴金财听了摇头:“只怕是你一厢情愿。”
耿景田问:“吴东家何出此言?”
吴金财说:“仝豹兄弟无家小,所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就好。只是,明武却不同。”
耿景田问:“吴东家,你是说……”
吴金财边想边说:“明武生前,不是说过要回家的话吗?当初他受人蛊惑,一时糊涂做下错事,被斛老东家逐出家门,这才有了后面的种种。他浪子回头,知耻后勇,多少年广结善缘、广布恩德,先在太岳山为民做了无数好事,最后又为国家效命疆场、马革裹尸,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回到父母身边吗?斛家有祠堂,明武该葬在何处,入不入祠堂,得是斛老东家说了才算。
一席话,说得耿景田频频点头。他拜请吴金财父女协助尤昊料理仝豹后事,自己则带着明武的骨灰,出了山神庙,策马扬鞭,直往绵上县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