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隐约记得，曲向东离开绵上县时，父亲和叔叔还曾设宴为他饯行。久未谋面，却在遥远的他乡听到这个名字，并且得知他已是黑虎山抗日武装的司令员，明义竟觉得有些神往。他怀着仰慕的心情聆听“山神”带着深情的讲述，希望更多地了解这位抗日英雄。他甚至突发奇想，回去之后，要写一篇长文，投稿到开明的报社或杂志社发表，让更多的人知道英雄的事迹，唤起更多民众的爱国热情。
当小分队的马车离开靠龙屯，沿着林间小路行进时，“山神”的故事却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了。密集的枪声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空气中似乎也能闻到硝烟的味道。前出探路的同志跑回来，心急火燎地说：
“前头打起来了。”
是土匪火拼？还是咱们的人遇到了麻烦？探路的同志也说不清楚。保险起见，小分队出发时，随行带了三驾马车，其中一驾装药品，另外两驾以备不时之需，装着草料。这时候，大家按照“山神”命令熄掉马灯，迅速将装着药品的马车转移到桦树林中。
一名赶车的同志说：
“你们只管在这边埋伏好。我人不离车，车不离人。万一敌人过来，我就赶着车往南边跑，把狗日的们引开。药品说啥也不能落到敌人手中。”
“我跟你们一起。”明义拔出手枪说：“我们会尽量拖延时间，保证你们转移到安全之处，等咱们的同志来接应。”转身就要过去。
“山神”拉住明义说：“不行！你得留下。”
明义问：“为什么？”
“山神”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说，你从关内来，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到处沟坎梁峁、坑洼陷阱的，跑起来不如我们利索，再说，你不是还带着要转交的文件吗？万一出什么意外，我们没法跟上级交代。大家纷纷附和“山神”，力劝明义留在这边，明义只好不再坚持。
明义屏住呼吸，静静地伏在林中。渐渐地，枪声由激烈变稀疏，由近处转到远处，听不到了。他们终于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而此时，本来已被紧张的心绪屏蔽掉的风声、知名的不知名的鸟叫声、狼嚎声野狗吠叫声、啄木鸟敲击树干声、说得清和说不清是什么的野兽的叫声，甚至落叶声，却又变得响亮起来。
明义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狼嚎声在向这边逼近！
他在伯父家住时，曾跟堂兄明仁进过山，听见过狼嚎，看见过夜色之中喷着绿光的狼的眼睛，见过被狼啃食过的羊的残躯。他还不止一次，听叔父和村里老人讲过真实发生过的，狼吃人的往事。这些往事，在赵先生他们编撰的新县志里，也能找到相应的记载。
光绪二年、三年，绵上县和相邻的瑞石县狼患肆虐，先是牲口牛羊被吃光，接着饿狼就成群结队攻击起人来。两年间，山庄窝铺成空墟，田地荒芜无人种，两县竟有数千人成了恶狼裹腹的口粮，真个是赤地千里，白骨遍野……
听着越来越近的狼嚎声，明义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突然又紧张起来，不由得握紧了手中枪。他胳膊碰碰身边人，提醒他注意。身边人却转过头，伸手指指耳朵，示意他仔细听、莫出声。瞅他那专注的样子，莫非进入他耳朵的，不是恐怖的狼嚎声，而是什么悦耳动听的音乐！
明义正错愕着，路对面马灯亮了。
马灯晃了三下，马灯明灭了三下，马鞭甩了三个响亮的花儿。接着，狼嚎声消失了，有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向这边来。明义身边的人长吁口气，站直起身伸着懒腰，对明义说：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