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子昂食指轻轻敲着桌子,淡淡道:“据我所知,你和你妈妈一样都喜欢你的家吧?”
我心中涌现出不好的预感,已经能够想象到他要说什么了。
“如果你爸爸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背后一凉。
爸爸知道了会怎么样?
爸爸狂怒,妈妈哀求,家庭崩离。
上一世不就是最好的演示吗?
他一脸无奈地叹息着说道:“我本来真的不想做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啊,可是为了我的女儿,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然而,他的这番话在我听来简直就是放屁!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怎么可能会和我的妈妈搞外遇呢?
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个对峙的妈妈双手不停地颤抖着,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臂,声音略带哭腔地哀求道:“雅婷啊,你就答应了吧,妈妈对不起你,也不希望你有事,但是我更不希望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啊!”
“只是一个肾而已,你还有一个健康的肾呢,不也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我见过妈妈无数的样子,有开心,有生气,有烦躁,有苦恼,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副软弱的模样。
仿佛真的很害怕和爸爸离婚。
然而妈妈的这句话却仿佛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第一次对这个家感到如此的寒心,即使是上一世家庭破裂的时候,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寒过。
我的妈妈啊,那个生我养我的妈妈,竟然想要我割掉自己的肾去治疗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哪怕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我也还是难以接受。
就在这一瞬间,我对这个家的所有执念都彻底地放下了。
突然感觉好累。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守护这个家?
消耗了二十年的寿命,还让老哥不知道逃到了哪里。
温暖的家?
真是可笑,不过是一个身披甜蜜外表的虚伪的家罢了。
当这层虚伪的皮囊被拆穿,这个家也不能叫是家了。
上一世的老哥也是看穿了这个家的本质所以才选择什么也不告诉我,无声无息的离开的吗?
我坚决的摇了摇头:“做梦!”
“雅婷!”
妈妈责备的声音传入耳中,可这次却和往日不同,完全没有让我感到害怕,甚至还有些讽刺。
这样的家,不是我想要的家。
“妈妈,如果你真的害怕的话还不如自己和爸爸交代,说不定他能接受呢?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我的肾绝不可能交出去,还是交给破坏了我的家的人。
这不只是一个肾的问题!
那么这个家走向和平的唯一办法就是妈妈主动坦白寻求爸爸的原谅。
爸爸也许会生气,但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毕竟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否则老哥事故的那天也不会向我道歉说“我随时可以回来”。
但是如果在妈妈道歉之前他先知道了,至少这个家就不可能继续保持原样。
而且妈妈现在已经失去了最基础的判断。
我的肾捐出去了又能怎么办,从移植到休养完成需要的时间可不是一星半点,爸爸不可能不会察觉。
只要有了怀疑就会继续追查下去。
纸是不可能包的住火的。
“你知道什么!”妈妈疯狂嘶吼,完全没有一开始优雅样子,“我骗了他这么久他怎么可能会原谅我!我已经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太多了,我绝对要守住这个秘密,不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钱子昂就在一旁饶有兴趣看着这出好戏,完全没有要劝阻的意思,反而开始烧火。
“雅婷,你看你妈妈对家的执念多深啊,她多爱这个家啊,你就不能为了她牺牲一下吗?”
平复了一下心情,妈妈深呼一口气,语气又变得平缓:“雅婷,我也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妈妈现在困难,你就不能伸手帮助一下吗?”
我闭上了眼睛,终究还是犹豫了。
就算失望了,死心了,但我是由眼前这个人养大的。
无论真情还是假意,我的一切也都是她给的。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心痛?
难过?
那又能怎么办?
已经没有人是我的家人了啊!
“不需要了,哪怕雅婷把肾移植,这个家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也是这个时候我和妈妈最不希望听到声音。
门缓缓打开,爸爸手握着冰冷的门把手,神色十分愤怒。
啊啊啊,这个家再一次要离散了。
钱子昂脸上也不好看,似乎也没有想到原本想用来加以威胁的筹码已经不再值钱。
妈妈更是脸色惨白。
“周景,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你还要解释什么?”爸爸一脚把门踹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要不是我有些怀疑你为什么单独带着她来吃饭而跟踪你,我还不知道你这个贱人居然背着我干过这么多龌龊事!”
“那都是以前!我现在是真心爱你的啊,我是真心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啊!”
钱子昂没了一开始的从容,但依旧装模作样的道:“周景是吧?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刘燕了,这个确实没有骗你。”
“那又怎么样?”爸爸一巴掌甩在妈妈的脸上,面色狰狞的道,“你骗了老子二十三年!为了你,我把我的亲儿子丢给了爸爸去养,爸爸那边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解释,沦落到受人背后指指点点,每次回去九轩都不肯在家里见我一面,结果你告诉老子,你个贱人把老子绿了?”
妈妈还想说什么,但又被一巴掌打的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这人渣,你连别人的老婆都碰,你还要脸吗?”
说着又和扯着钱子昂的领带,和他扭打了起来。
场面一度混乱,而我却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和我已经毫无关系了。
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这个家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之后我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麻木。
妈妈在主卧前哭的撕心裂肺,但是爸爸却把门紧锁,一点回应也没有。
另一天依旧是爸爸扯着妈妈一大早就把婚给离了,无论妈妈怎么挽回也没用。
和上一世不一样的是,妈妈恨的不再是老哥,而是我。
怨恨我为什么不早点同意把肾捐给钱子昂,怨恨我为什么没有以女儿的身份去挽留爸爸。
已经和妈妈相处了这么多年了啊,可现在的她仍旧让我感到陌生。
真是可笑啊!
爸爸不知道在那包间外听了多久,哪怕我答应了爸爸一样会知道。
而劝爸爸留下来?
上一世我已经劝够了,怒气上头的他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我的劝说不会有任何意义,反而会使他更加愤怒。
我们再次住在那个小小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公寓里。
后来,也不再是我们。
我被妈妈赶出了家,在一个雨天。
活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情自暴自弃就去淋雨发泄自己内心的冰凉。
这么做既不能挽回这个家,也不能让我活下去,毫无意义。
或许在爸爸当时踏入包间的门开始我就不再抱有希望,我就不再渴望着家。
现在的我想要活下去。
“喂,小鱼,我能去你家住几天吗?”
“这么突然?没问题啊,你直接过来吧。”
我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打着雨伞,一步步离开家,离开我执着了四十多年的家。
小鱼家门口,她怔怔的看着提着行李箱的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雅婷,你……离家出走了?”
“家?”我轻笑一声,“我已经没有家了啊……”
小鱼沉默了一会,没再问什么,先把我拉进来让我去洗个澡。
程勋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
他在大学毕业后考上了运城科技研究部。
小鱼他我们高考之后没几天他们也放假了,说是先回来看看,过两天还要回运城亲戚那打工。
“所以你们家怎么了吗?”小鱼一脸狐疑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是我妈妈搞外遇生下来的,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就毅然决然地跟她离婚了。”
这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毕竟爸爸和程叔叔也是好朋友,这种事情迟早都会被知道的。而且,我也并不觉得小鱼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嫌弃我。
然而,我的话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小鱼的 cpu 给干烧了。她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我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啊?”
我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心里有些无奈,只能轻轻地啜了一口热茶,然后默默地等待着她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又是一会儿,小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苦笑着说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跑到我家来避难的吗?”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准确地说,我是被妈妈赶出来的。”
“啊啊啊?”小鱼的尖叫声差点把我的耳膜震破,她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非常意外。
我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事情的具体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我的讲述,小鱼气得直跺脚,愤愤不平地说道:“你妈妈有病吧?怎么能这样对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