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
“外面的流言,查出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吗?”谢临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墨影垂首:“源头很散,几个城门口的茶摊、南市的货郎、西城几个惯爱嚼舌根的破落户……几乎同时开始流传,背后肯定有人统一指使,但手法很老练,尾巴扫得很干净,暂时抓不到直接把柄。”
谢临渊并不意外。
能搞出这种针对琼华、又牵扯二十年前旧事的阴毒手段,除了巫源,还能有谁?
“处理干净。”谢临渊转身,淡淡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舌头太长,留着也无用。”
“是!”墨影应道,犹豫了一下,
“只是……主上,流言如风,恐难尽除。尤其涉及二十年前旧事和疫病天灾,百姓易生恐慌……私下里……”
“私下里,该猜的还是会猜,该怕的还是会怕。”谢临渊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人心如此。堵不如疏,但眼下,没工夫跟他们讲道理。不能任其发酵,伤了琼华的心。”
他转过身,看向墨影:“北境那边,谢临风最近有什么动静?”
“回主子,陈洪那边盯得很牢,按您的吩咐,既没太拘着他,也没让他真做成什么事。他确实焦躁不安,几次想搞些小动作,陈洪假意相助,提供些无关紧要的‘帮助’,满足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让他以为自己有所作为。”墨影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不过,以他的能力和那点人手,搞出如今上都这般规模的谣言,绝无可能。”
“他当然没这个本事。”谢临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自以为是的钝刀,还想学着人家削铁如泥。”他沉吟片刻,“巫源那边,还是没露痕迹?”
“没有。陈洪试探过几次,谢临风似乎也联系不上他,看情形,只把他当作搅浑水的棍子。巫源……很谨慎。”
“谨慎?”谢临渊冷笑,
“是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我那弟弟,无论前世今生,在那些人眼里,都只是颗随时可以丢弃、甚至用来吸引火力的弃子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归鸿苑的方向。
流言指向琼华,北境异动,巫源蛰伏,谢临风蠢蠢欲动……这几条线看似杂乱,却隐隐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扰乱他的心神,破坏他的安稳,最终目标,恐怕还是琼华和孩子们,或者,是他这个所谓的“变数”。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他急着‘立功’,想在巫源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那我们不妨,帮他一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寒光:
“去给陈洪传个话。让他‘不经意’间,把上都最近关于太子妃的谣言,特别是那些说得最离谱的——比如太子与太子妃心生嫌隙、摄政王对太子妃不满、东宫近日气氛凝重云云,添油加醋地,传到谢临风耳朵里去。传得越夸张越好。”
墨影一愣:“主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急着在巫源面前立功,证明自己还有用吗?”谢临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就给他送个‘大功劳’。让他以为,他的行动和这些谣言配合,真的动摇了我在上都的根基,离间了我和琼华。巫源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窥伺吗?我就让他看看,他这枚棋子,或许还能有点‘惊喜’……”
墨影心领神会:“主子是想……引蛇出洞?”
“蛇早就动了,只是藏得深。”谢临渊望向北方的天空,
“给他点甜头,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让他背后的主子,觉得有机可乘……或许,会动得更快些,尾巴也露得更早些。”
墨影听得脊背发凉,主子这是要把谢临风彻底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他亲手把柴火递给最想害他的人。“属下即刻去办!”
“去吧。记住,做得逼真些。”谢临渊挥挥手。
墨影退下后,书房内恢复了安静。
谢临渊独自坐着,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温琼华前几日顺手插在这里的一小瓶初绽的桃花上,眼神才柔和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凌崇求见。
“请凌老进来。”
凌崇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面色比平日更加凝重。
他行礼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
“殿下,北境温将军最新送来的密报,老夫看过了。那发现的疫病源头,经过仔细查验和比对老夫带来的凌家旧档……确实,与二十多年前,肆虐庸国的那种瘟疫,同源。”
谢临渊心头一沉:“确定?”
“确定。”凌崇点头,
“症状、传播方式、乃至一些细微的病理表征,都极其相似。但奇怪的是……”
“但奇怪的是,”谢临渊接过了他的话,眼神冰冷,“不像是当年那种精心策划、意图毁灭数州的大手笔,倒像是……”
“故意做给人看的。”
凌崇有些意外地看了谢临渊一眼,随即了然,太子殿下恐怕早已通过其他渠道掌握了情况。他点头叹道: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老朽怀疑,对方的目的,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瘟疫本身……”
书房内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谢临渊想起了那些关于“圣女祭天”止住瘟疫的流言,以及这些流言与琼华的关联。巫源……你想重演历史?想把我的琼华,也推上那所谓的“祭台”?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他心底升腾而起,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因克制而显得有些低哑:“凌老,关于二十年前……我母亲她……”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出来,“当真是……如传言那般,为了制止瘟疫,才……”
凌崇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的、与飞雪小姐眉眼相似的家主,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与痛惜。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苍老而沉重:“是。飞雪小姐她……瞒着所有人,瞒着摄政王……为了阻止那场人为制造的、几乎无法控制的大疫,才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知晓内情的凌崇口中得到证实,谢临渊还是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
那个在他模糊记忆和旁人描述中,鲜活、明媚、骄傲如烈阳般的女子,他的母亲,竟然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谢临渊的声音干涩。
凌崇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的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颜色暗沉的线香,
“殿下,往事已矣,许多细节,连老朽也未能尽知。飞雪小姐行事,有时连老家主亦不能完全明了。”凌崇将木盒推向谢临渊,神情庄重,“但凌家有一秘传古法,名‘窥忆香’。以血脉至亲之血为引,点燃此香,于特定仪式下,可让至亲之人……看到逝者残留于血脉或特定遗物中的、最深刻的一段记忆碎片。”
他抬起眼,直视谢临渊:“飞雪小姐离去前,曾留下一缕发丝,融于此香之中。”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那截暗沉的线香上,指尖微动。看到母亲牺牲的瞬间吗?那会是怎样惨烈痛苦的画面?
“殿下,”凌崇的声音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忍,“过往如刀,窥之伤己。您……当真要看吗?有些真相,或许不知,反而……”
“看!”
“我必须知道。”
“为了母亲,更为了琼华和孩子。”
“任何风险,我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