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河西走廊东段。
由数十辆吉斯-5卡车与骆驼队组成的混合运输队,正沿着颠簸的兰新公路缓慢前进。引擎的轰鸣与驼铃的叮当混杂在一起,交织成这片荒凉之地特有的进行曲。
头车驾驶室里,身材壮硕如熊的汽车营营长马卡洛夫,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皮酒壶。
他单手拧开盖子,自己先仰脖灌下一大口辛辣的伏特加,随即把酒壶递给旁边年轻的副驾驶。
“伊万诺夫,你小子精神点!这是你第一次跑运输线的第三阶段,可别给咱们营丢份啊!”
正常情况下,援华物资信道采取的是分段负责制,各运输单位通常只在固定路段往返。双方主打一个没有特殊须求绝不过界,从根源上杜绝一切没必要的麻烦。
像伊万诺夫这种新人,极少有机会在第一次任务中就越过分界线,深入更靠近前线的危险地段。
伊万诺夫接过酒壶,学着营长的样子灌了一口,浓烈的酒精灼烧着喉咙,却也瞬间驱散了积攒的倦意。他抹了抹嘴,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营长,我们这次为什么要破例进入运输线的第三阶段?好多同志都说这段路烂得象被重榴犁过,还可能遇到土匪,甚至是敌机的轰炸。”
马卡洛夫没有立即回答,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指导员乘坐的卡车离得尚远,然后才摇上车窗,压低声音: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押送一批高保密性的战机零件到金城。顺道还要接一批在空战中负伤的同志,回国疗养。”
说到这里,老马叹了口气,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这该死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除了南极和南美,哪都不太平。这次的世界大战,天晓得会打成什么鬼样子。”
一阵感慨过后,马卡洛夫又用骼膊肘怼了怼新来的小老弟,还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调侃道:
“再说了,运输线的第三阶段再苦,也比直接去北极圈跟芬兰人肉搏强吧。你要是真的想去前线,那就先用土匪和敌机练练手,积攒一些实战经验。”
“等这趟任务结束以后,我看情况给你写推荐”
马卡洛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沉闷却节奏感十足的轰鸣声强行打断。这声音从东北方的天际线传来,由远及近,很快就变得清淅可辨。
“苏卡!”
几乎是在一瞬间,老马的脸色骤变,经典国骂也是脱口而出。
他没有半分尤豫,猛地摇落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将手中那面叠好的红色三角令旗全力挥舞起来。
“敌机来袭!”
“全体隐蔽!快!”
马卡洛夫浑厚的吼声顺着风,沿着车队向后传递,每个音节都象砸在人心上的重锤。
紧接着,他缩回驾驶室,一边猛打方向盘将卡车冲向路边的山丘,一边对着脸色发白的伊万诺夫抱怨道:
“沿途的哨所和观察哨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他们都是瞎子吗?”
“小子,把轻机枪准备好,它是我们唯一的对空武器。”
在红色令旗挥动的几秒内,整个运输队展现出了惊人的训练素养。
驾驶员们操控着笨重的卡车,竭力驶向道路两旁任何可以容身的沟壑、土丘背后或岩石阴影处。
战士们跳落车,和赶骆驼的民夫一起,迅速将随身携带的伪装网、枯草、土黄色布幔盖在车辆和重要物资上。
整个隐蔽的过程虽然有些紧张、嘈杂,但基本的秩序还在,尚未陷入混乱。
短短几分钟,原本还蜿蜒如长蛇的运输车队,便如同被大地吞没了一般,消失在河西走廊斑驳的地貌之中,只留下尚未散尽的烟尘。
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漫长到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等待。
所有人都紧贴着地面或车体,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着天空中每一点声音的变化。
没办法,卡车的轮子再快,也快不过飞机的时速。在没有小口径高炮的掩护下,暴露就意味着死亡。
此刻,隐蔽是唯一,也是最好的武器。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那致命的轰鸣声终于抵达了顶点。
然而,预想中针对车队的扫射或轰炸并未发生,巨大的爆炸声却是从远方响起。东南方约一公里处,一团团夹杂黑烟的火球腾空而起,大地也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那是250公斤航弹的威力,敌人的九七重爆显然是被运输队的伪装所迷惑了。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爆炸声接踵而至,听起来是更小一些的100公斤高爆航弹。这些航弹的落点虽然近了些,但依旧偏离运输队的隐蔽局域。
剧烈的震动和声浪,让不少骆驼受了惊。它们猛地挣扎起来,发出惊恐的嘶鸣。
旁边的战士和民夫立刻扑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缰绳,捂住骆驼的口鼻,几乎用尽全力才避免它们挣脱暴露目标。
天空中的机群,似乎并未发现脚下这条精心伪装的长龙。
他们清空了弹仓,开始爬升、转向,朝着晋省的方向返航。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东方天际。
又过了几分钟,确认天空再无威胁后,马卡洛夫才第一个从山丘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眯着眼,望向敌机消失的方向,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苏卡,狗娘养的日本人!”
老马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扯开嗓门,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粗粝与果断:“快!所有人动起来!检查损失,优先抢救物资!动作要快!”
他一边喊,一边快步走向最外围,同时朝正在组织人员的指导员喊道:
“指导员同志!南边那几辆车就交给你了,重点检查那两辆拉着115毫米重炮部件的!那可是咱们盟友点名要的东西,绝不能有闪失!”
短暂的混乱后,运输队迅速恢复了秩序。
人们开始扑灭零星的火苗,检查车辆损伤,将散落的物资重新归拢、固定。
看着眼前被轰炸搅乱的现场,以及硝烟中默默清理废墟、抢救物资的战友们,年轻的伊万诺夫一时有些出神。
战争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砸在他面前,而非训练营中的讲述。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厚重的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伊万诺夫回过神,看见营长马卡洛夫已然站在了自己身边。
“看傻了,小子?”马卡洛夫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平淡,“战争就是这样,你得早点习惯。否则以你刚才的恍惚劲,迟早要死在战场上。”
伊万诺夫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和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望向东方天空,那里早已没有敌机的影子,只剩下耻辱和不甘在胸腔里灼烧。
“营长,”他转过头,语气带着不解和愤懑,“这么重要的生命线,为什么盟友的空军不来护航?我们之前明明路过好几个机场,看到过伊15、16!”
马卡洛夫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作为多次深入这条交通线、甚至接运过负伤飞行员的营级指挥员,他对正面战场的事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盟友的空军?”他重复了一句,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加明显。
“他们当中真正的勇士,那些敢开着落后飞机跟日本人拼命的战士,大部分在战争的头一两年就牺牲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部下,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淅:
“现在剩下的,不少都是靠门路躲在后方、只会抢功的酒囊饭袋。指望他们定期护航?不如指望骆驼长出翅膀。”
看到伊万诺夫眼中升起的失望甚至是一丝愤怒,马卡洛夫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转而带上一种坚定的确信:
“不过,听我在航空队的朋友说,情况正在改变。”
“我们自己的志愿飞行队,正在往这边调集更多的力量。日本人这种嚣张的轰炸,持续不了多久。”
就在马卡洛夫和部下交谈的节骨眼,一阵远比之前更加澎湃的引擎咆哮声,毫无征兆地从西方的苍穹之上压了下来!
老马猛地抬头,原本的镇定瞬间被刺破。
“隐蔽!是四发轰炸机!快隐蔽!”他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喉咙,比上一次更加凄厉。
此刻,整个运输队刚刚解除伪装,人员和车辆全都暴露在开阔地上,简直是活靶子!
指导员的惊呼也几乎同时响起,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遍了整个车队。人们丢下手中的物资,驾驶员拼命将卡车再次挪向那些可怜的掩体,骆驼队更是乱成一团。
然而,就在绝望开始蔓延的下一秒,所有人却捕捉到了一幅让他们几乎忘记呼吸的景象。
只见那架从云层间隙中显露出庞大身影的四发轰炸机,通体覆盖着奇异的迷彩,机翼与尾翼上似乎还有鲜红的标志一闪而过。
它并没有象预想中那样,带着死亡的阴影扑向运输队。而是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朝着远方即将消失的那几个小黑点冲了过去!
那速度惊人无比,那气势义无反顾。
“那,那是什么”伊万诺夫张大了嘴,手指着天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马卡洛夫也愣住了,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架陌生的庞大机影。
“不是日本人的飞机”他喃喃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那是冲敌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