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
“吃个午饭再走……”
妇人的声音,象是浸透了冷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寂静的空气里,尾音飘忽着散去。
“不必了,我用过了。”
霍无疾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今夜还要与张道陵前往刀劳鬼的藏身之地,要事当前,他无意节外生枝。
妇人并未强留,身后也未传来丝毫恶意或怨怼的气息,只有一片空洞的安静。
然而,就在即将跨出房门的刹那,霍无疾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并未回望里屋的黑暗,声音平静地送进那一片沉寂里:
“我明白你舍不得女儿。但你继续留在佳佳身边,是在害她。人鬼殊途,她的气色……已经很差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这间阴气弥漫的屋子。
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却也并非冷血恶徒。
世间事,他看见了,或许会管,或许袖手,全凭一时心念,并无一定之规。
……
深夜,租界。
月光被层叠的云翳滤得惨淡,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霍无疾与张道陵在约定的巷口碰了面。
今日的张道陵,倒难得有了几分道士的模样。
一头乱发在脑后挽了个松垮的道髻,身上那件破旧道袍显然浆洗过,虽依旧打着补丁,却没了往日的油污秽迹。
他身后交叉负着两柄剑:一柄是古朴的长剑,另一柄则是用红线串起的铜钱剑,在昏暗中隐隐泛着暗红的光泽。
只是他咧嘴一笑,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市井狡狯的神情,立刻将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点出尘气质冲得烟消云散。
“时辰刚好。”张道陵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罗盘,托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罗盘中央的指针先是剧烈震颤,随即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飞速旋转,最后颤巍巍地定住,指向西南方一个明确的方位。
“这边走,跟紧了。”
张道陵收起罗盘,压低身形,在前引路。
霍无疾无声地跟上,两人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在一座颇具东瀛风格的宅院外墙下停住。
高耸的围墙,漆黑的瓦顶,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此处,是一座倭人道场。
张道陵凑到霍无疾耳边:“就在里头了。那刀劳鬼的阴气,罗盘指得明明白白。接下来,可就看霍大侠你的手段了。”
霍无疾没去看那高墙,目光反而落在张道陵脸上。
“干嘛这样瞧着贫道?”张道陵被看得有些发毛。
“你,跟我一起进去。”
“那可不成!”张道陵头摇得象拨浪鼓,“贫道我修为浅薄,还没活够呢,这种险不能陪你冒。”
霍无疾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拎在手中的那只皮质手提箱放在地上,蹲下身,“咔哒”一声打开卡扣。
箱内衬着黑色绒布,整齐排列着数个金属组件,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手指灵巧地动作起来,拼接、旋紧,片刻之间,一杆造型奇特、通体黝黑的长枪便在他手中成型。
枪尖狭长,两侧开有血槽,月光流淌过锋刃,寒芒逼人。
他这才抬眼,重新看向张道陵:“五千银元。”
张道陵的眼睛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似乎比天上的星子还亮了一下。
他干咳一声,整了整并不得体的道袍领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
“无量天尊!霍大侠此言差矣,斩妖除魔,匡扶正气,本就是我辈修道之人分内之事,岂有临阵退缩、坐视不管的道理?这便同去!”
霍无疾不再多言,手提长枪,身形轻巧一跃,便攀上墙头,翻入院内。
张道陵也利落地跟着翻了进去。
道场内部庭院开阔,铺着细沙,正对着他们的是一座宽阔的木制道场主体建筑,纸糊的障子门紧闭着,内里一片漆黑,无声无息。
张道陵再次取出罗盘,指针正死死指向那道场中央。他眉头一皱,低声道:“阴气最盛之处就在里面……不过,霍老弟,我怎么觉得这味道有点不对,安静得过分了,倒象是……”
他话未说完,两人身后以及两侧的阴影中,骤然响起密集而轻捷的脚步声。
十多名身着深色剑道服、手持狭长打刀的倭人武士,如同鬼魅般无声围拢,封住了所有退路。他们眼神冷冽,步伐沉稳,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护卫。
“你解决这些。”霍无疾目光扫过合围的武士。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几步踏上木制回廊,在那扇紧闭的障子门前站定。
张道陵望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啐了一口,反手“锵”地抽出背负的长剑,挽了个剑花,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五千大洋,拿得可真有点烫手啊!”
而霍无疾,已伸手握住了障子门的边缘。
哗啦——
障子门被霍无疾一把拉开。
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寂静无声,仿佛一张深渊巨口,正等待着猎物自行踏入。
他脚刚跨过门坎——
噗!噗!噗!噗……
道场两侧,沿着墙壁整齐排列的烛台,上面的蜡烛无火自燃,次第亮起。
昏黄摇曳的火光骤然撑开一片光亮,也拉长了霍无疾映在地上的影子。
烛火一路向道场深处延伸。
在光亮的尽头,霍无疾看到了目标。
那只雄性刀劳鬼瘫倒在地,气息萎靡,显然重伤未愈,已无战力。
而它身旁,那只雌性刀劳鬼正缓缓转过身来。它没有眼睛的面孔“对准”了霍无疾的方向,一种冰冷、怨毒的“注视”感隔空传来。
霍无疾目光微凝。
情况似乎比预想中简单,只需对付一只……
这个念头刚起,异变突生!
只见那雌鬼猛然俯身,一双肉刃毫无征兆地狠狠插入了地上雄鬼的胸膛!
不是攻击,而是……没入。
紧接着,它插入雄鬼体内的双臂,连同肩膀,开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的蠕动,仿佛皮下有巨大的渠道在拼命吮吸。
雄鬼那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下去,如同被抽空了内容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