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慌张失措、点头哈腰的农村小子。
却没想到,李卫东竟如此镇定,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冷漠。
这让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
“你就是李卫东?”马向东的语气更加严厉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问题,需要你好好交代清楚。”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准备动手。
整个大院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东,我们接到举报,你在短短几个月内,个人资产暴增至二十余万元!”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村委会简陋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马向东坐在主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李卫东,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
他身后的两名纪委干部,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双臂抱胸,虎视眈眈。
村支书苏大海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被勒令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领导。”李卫东拉了张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家炕头聊天。
“我的钱,来路都很正当。”
“一部分,是和我兄弟王大力进山打猎,卖野猪、卖狍子皮毛赚的,这个我们村很多人都知道。”
“另一部分,是我倒卖些城里时兴的塑料凉鞋、电子表赚的辛苦钱。”
“还有一部分,是找我爹、我大姐夫、二姐夫他们凑的。”
“建厂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李卫东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呵呵,好一个干干净净!”马向东发出一声嗤笑,猛地一拍桌子。
“打猎能打出二十万?倒卖凉鞋能倒出二十万?”
“李卫东!你当我们纪委是三岁小孩吗?这么好糊弄!”
马向东的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威吓。
“你最好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山里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比如野山参?然后非法卖给了黑市的商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现在说实话,组织上或许还能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卫东心里一凛。
对方竟然连“野山参”都知道,看来赵老四那封举报信里,是下了血本,把自己知道的、猜到的,全都写上去了。
不过,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领导,您说的什么野山参,我听不懂。”
“我们靠山屯祖祖辈辈都靠山吃山,但谁也没那个运气能挖到宝。”
“我要是真有那本事,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办厂,带着乡亲们一起干吗?我自己早就去城里享福了。”
李卫东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指控,又把自己摆在了为集体谋福利的高地上。
“你!”马向东被噎了一下,脸色通红。
他没想到这个农村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软硬不吃。
“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向东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来人!把他给我铐起来,带回县里去!我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他身后那两个早就摩拳擦掌的年轻人,立刻掏出手铐,气势汹汹地朝李卫东走来。
苏大海“噌”地一下站起来,急道:“马主任,不能乱抓人啊!没有证据,你们这是违法的!”
“违法?苏大海,我劝你管好自己!再敢多说一句,连你一块儿带走,查查你有没有跟他同流合污!”马向东厉声喝道。
眼看那冰冷的手铐,就要锁在李卫东的手腕上。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谁敢动我儿子!”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李建国如一尊铁塔般,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滔天的怒火。
马向东和他那两个手下,被这股气势骇得心头一颤,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李建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大步走到桌前,从胸前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解开红布,露出里面一枚虽然陈旧、却依旧闪亮的铜质奖章。
那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二等功军功章!
李建国将这枚沉甸甸的军功章,“哐当”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房间里每个人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马向东看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的军功章,以及上面“抗美援朝”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他知道这枚奖章的分量。
在那个年代,一枚二等功,意味着持有者九死一生,是从真正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是拿命换来的无上荣耀!
李建国伸出一根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指,先是指了指李卫东。
“这是我李建国的儿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我,李建国,用我这条命,用这枚在零下四十度的上甘岭换来的军功章,为他担保!”
“他要是贪污腐败,倒卖国家财产,不用你们动手,我亲手清理门户,一枪毙了他!”
话音一转,李建国那双喷火的眼睛,再次射向了脸色煞白的马向东。
“但是!”
“你们要是敢无凭无据,仅凭一封不知道谁写的黑信,就想冤枉一个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的好青年!”
“那就先从我这个老兵的尸体上,跨过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一个二等功臣的儿子!”
这一刻,李建国身上爆发出的,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民兵连长,而是一个曾在枪林弹雨中保家卫国、捍卫过共和国尊严的铁血战士的无上荣光与不屈军魂!
那股强大的气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马向东的心头。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握著钢笔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