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靠山屯村西,乱坟岗。
李卫东花大价钱从县城请来的“高人”,终于闪亮登场。
所谓的“风水先生”,是个戴着蛤蟆镜、穿着喇叭裤、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自称“港岛陈伯”。
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塑料粤语味儿。
“哎呀,你地这个地方,阴气太重啦,很难搞的啦。”
所谓的“老道长”,则是个仙风道骨,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八卦袍。
他眯着眼,掐指一算,念念有词:“此地怨气冲天,非贫道亲自做法,不能化解啊。”
这两人,都是李卫东让刘海,从县城里的劳务市场,花了五十块钱一天的高价,找来的江湖骗子。
演技嘛,浮夸了点,但对付靠山屯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足够了。
迁坟仪式,搞得异常隆重。
“港岛陈伯”拿着个罗盘,在坟地里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喊著“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清风道长”则摆开了香案,又是烧纸,又是摇铃,嘴里还唱着谁也听不懂的调调,木剑在空中挥舞得虎虎生风。
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来了。
他们远远地围在乱坟岗的外面,伸长了脖子,对着里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就是省城来的高人,据说可神了!”
“是啊,那架势,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卫东这小子,是真舍得花钱啊,请这么两个活神仙来,咱们祖宗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虽然有猪肉和工作的诱惑在前,但真到了动土的这一刻,很多人心里还是犯嘀咕。
毕竟,刨祖坟这种事,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大家伙都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彻底安心的“信号”。
仪式搞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最后,“清风道长”将一碗混著鸡血和符纸的“神水”,洒向大地,然后大喝一声:“吉时已到!动土!”
几十个早就等在一旁的青壮年,拿着崭新的铁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干活。
可临到头了,所有人都犹豫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挖下这第一锹。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就连那两个“高人”,也只是站在一旁,擦著汗,不敢多言。
他们是来演戏的,可不是真来刨坟的。
人群中,又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这真的行吗?我咋感觉心里毛毛的。”
“是啊,万一惊扰了祖宗”
眼看人心又要不稳。
一直站在人群后方,沉默不语的李建国,突然动了。
他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
今天的李建国,没有穿他那身惯常的旧棉袄。
他穿上了一件,压在箱子底十几年,只有在最隆重的场合,才会拿出来的东西——一套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笔挺的,五五式军官常服。
深黄绿色的布料,带着岁月的痕迹。
铜制的纽扣,在阳光下,闪著沉稳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前,那几枚用红布包著,又被他小心翼翼别上去的军功章。
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
一枚三等功奖章。
还有一枚,是他拼了命换来的,二级战斗英雄勋章。
这些勋章,在和平年代,或许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光彩。
但在此刻,在这片充满了未知和恐惧的土地上,它们仿佛拥有了某种镇压一切的力量。
李建国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那两个“高人”一眼。
他径直走到了那片新规划出来,位于“卧龙坡”的坟地前。
那里,已经按照“港岛陈伯”的指点,挖好了一个个崭新的墓坑。
李建国在墓坑前,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挺直了那因为岁月和伤病而有些弯曲的脊梁。
在全村人,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抬起右手,举至太阳穴。
一个标准无可挑剔的军礼!
那是一个老兵,对这片土地,和埋葬在这片土地下的先辈们,最崇高的敬意!
整个山坡,鸦雀无声。
风,都仿佛停了。
只剩下李建国那洪亮、沙哑,却充满了无穷力量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靠山屯的列祖列宗们!你们的后辈,李建国,给你们敬礼了!”
“我,李建国,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四十军,一名普普通通的侦察兵!”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跟着部队,在朝鲜,跟美国鬼子,真刀真枪地干过几仗!”
“我杀过人,流过血,身上现在,还留着三块弹片!”
“我这人,不信鬼,不信神!我只信一条,人,不能穷死!日子,要越过越好!”
“今天,我儿子卫东,要带领全村人,办厂子,找出路,让咱们靠山屯的后辈们,不再受穷!不再饿肚子!”
“我们打扰了各位的安宁,是我们的不对!”
“但请各位先辈,在天有灵,看一看!”
李建国猛地一指身后那群,因为贫穷而面黄肌瘦的村民们。
“看看你们的这些后辈!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们办厂,不是为了我李建国一个人!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
“我李建国,今天,就用我这条命,用我胸前这几块用命换来的军功章,跟各位担保!”
“我们,不会给你们丢脸!”
“靠山屯的后辈,永远不会给祖宗丢脸!”
话音落。
李建国保持着敬礼的姿势,如同一座雕像,纹丝不动。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那两个江湖骗子,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演了半辈子戏,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气场。
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身上自带的,铁与血的气息!
这股气息,足以镇压一切牛鬼蛇神!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朝着李建国的方向,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山坡下,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了下去。
李卫东站在人群中,看着父亲那并不高大,却无比坚挺的背影,眼圈,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后世的记忆,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就可以摆平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有些东西,是金钱和手段,永远无法替代的。
比如,信仰。
比如,一个老兵的,军魂!
“还愣著干什么!”
王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红着眼睛,抄起一把铁锹,大吼一声。
“开干!”
他一锹下去,狠狠地,铲进了那片沉睡了百年的土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所有的青壮年,都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一个个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铁锹与土地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奏响了靠山屯新时代的第一曲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