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的爹,李建国,是靠山屯的民兵连长,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部队里当过侦察兵,脾气又臭又硬,说一不二。
屯子里的小年轻,没一个不怕他的。
李卫东从小到大,没少挨他爹的“皮带炖肉”。
“娘,这事你别管,爹那边,我自己交代。”李卫东眼神坚定。
他觉得他爹虽然严厉,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你交代?你怎么交代?你这叫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你爹最恨这个!”陈秀莲急了。
“娘,这不叫投机倒把。”
“这是我们拿命换来的。”
“再说了,我打这鹿,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二姐!”李卫东搬出了杀手锏。
“二姐生孩子大出血,身子亏得厉害,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小外甥饿得直哭。”
“我这个当舅的,弄点肉给姐姐补补身子,有错吗?”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陈秀莲的软肋。
她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李卫红和二女儿李卫都嫁在本屯,二女儿前些天刚生了孩子。
她心里比谁都惦记,只是家里穷,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陈秀莲沉默了。
她看着地上的鹿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是啊,为了女儿,为了外孙
李卫东趁热打铁:“娘,你先去把这两条腿收拾一下,用盐腌上,挂在房梁上风干,能放很久。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剩下的肉,我都藏好了。
等天亮了,我先给二姐家送一些去。
剩下的,再给大姐家送点,咱们自己留点。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大力知,谁也不往外说,不就行了?”
陈秀莲看着儿子安排得头头是道,她愣了半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再有下次,我先打断你的腿,省得让你爹动手!”
嘴上说著狠话,手上的动作却麻利起来。
她找出家里仅剩的一点粗盐,开始处理鹿肉。
李卫东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搞定了娘,接下来就是最难的一关,他爹,李建国。
他爹今天晚上民兵队有活动,会回来得很晚。
他必须在这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夜渐渐深了。
陈秀莲把腌好的鹿腿用绳子捆好,踩着凳子挂到了房梁上,又用一块破布盖住。
屋子里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
李卫东累了一天,精神又高度紧张,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脱了衣服,钻进冰冷的被窝,刚准备睡,就听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他爹,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寒气卷著雪粒子涌了进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个门框。
李建国回来了。
他脱下身上那件半旧的军大衣,拍了拍上面的雪,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白霜,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还没睡?”李建国看了一眼屋里还亮着的油灯,以及坐在炕沿上,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陈秀莲。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李卫东身上。
“爹。”李卫东硬著头皮喊了一声,心里直打鼓。
“嗯。”李建国淡淡地应了一声,把军大衣挂在墙上,脱了鞋,盘腿坐到炕桌的另一头。
陈秀莲连忙下地,把炕桌上早就温著的一碗玉米糊糊和两个窝窝头端到他面前:“回来了?快趁热吃点,暖和暖和。”
“大力他爹把那小子给揍了?”李建国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大口,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陈秀莲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她强作镇定地说:“是啊,孩子不懂事,跑出去野,当爹的能不生气嘛。”
“哼,是不懂事,还是不要命?”李建国冷哼一声,三两口就干掉一个窝窝头,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起了玉米糊糊。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卫东大气都不敢喘,把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只希望他爹赶紧吃完睡觉,别注意到任何蛛丝马迹。
然而,事与愿违。
李建国喝完糊糊,放下碗,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
然后抬头扫视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房梁上那个被破布盖著的东西上。
“今天干什么去了?”他问。
李卫东心里一咯噔,手心都冒汗了:“没没干啥去,就是和大力出去转了一圈。”
“哦?”李建国双眼微眯,看着李卫东一动不动。
李卫东被他爹看的心里发毛直犯嘀咕。
“王小力,我今天可是见过了。”李建国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话一出李卫东知道,瞒不住了。
这时候再撒谎,只会死得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光着膀子就下了地,站得笔直。
“爹,我今天进山了。”
此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好几个度。
陈秀莲猛地看向儿子,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李建国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赤裸著上身,胸膛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
“你进山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
“打到东西了?”
“是。”
李卫东一咬牙,转身从墙角拖出那个盖著干草的爬犁,一把掀开上面的遮盖物。
那堆积如山的鹿肉,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李建国的面前。
陈秀莲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李建国看着那堆肉,沉默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李卫东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的气氛压垮时,李建国突然开口了。
“把肉收拾收拾,给你娘搭把手,炖上一锅。”
“啥?”李卫东和陈秀莲同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建国却像是没看到两人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你二姐刚生完,身子虚,正需要补补。”
“挑块好的,先炖上。”
“剩下的,明天我拿去处理。”
说完,他竟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