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您好。”陈泽上前，躬敬地伸出手。
金世杰伸手与他轻握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听吴导说你天赋不错？”
“不敢当，还在学习。”陈泽态度谦逊。
金世杰点点头，没再多说，重新闭上眼。陈泽回到座位，嘴角微扬——毕竟刚才从老爷子那获得的收获可不小。
这时吴锦元背着手走进来，扫了眼会议室：“人齐了冇？”
助理连忙点头：“齐了，吴导。”
“累将戏同大家讲下，我普通话唔好啦。”
吴锦元吩咐道。
助理将今天围读的内容【青山院毒蛇案公审】说了出来，随后分发了剧本。
陈泽接过后低头看起剧本。
这一段剧情主要讲的是楚乔自证清白，反杀锦烛，揭露宇文怀阴谋，从铁铃铛晋升银铃铛掌管青山院婢女的故事。
其中包含锦烛栽赃陷害、楚乔自证清白、反杀反击。还有宇文玥和楚乔主仆博弈、同小七姐妹情深等多重戏剧冲突，台词交锋密集，情绪张力十足，堪称“没有硝烟的战场”。
陈泽看完剧本忍不住瞄了眼吴锦元——这个老头太坏了!
第一次围读就将重头戏拿出来，这很考验演员短时间内对剧情的解读和对人物的揣摩，可以说相当于即学即考，十分考验演员读戏功底是否深厚。
约摸过了一小时，吴锦元便拍了拍手，
“得啦，开始围读啦。”吴锦元拍了拍手，看向赵莉颖和陈泽，“莉颖、陈泽，你哋先讲讲啦。”
赵莉颖放下剧本，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我认为楚乔在这场戏里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直接改变了青山院的权力格局，从铁铃铛变成了银铃铛。”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楚乔对宇文玥的态度也有微妙变化。虽然还是主仆，但她开始意识到，这位‘主人’可能不太一样。”
陈泽等她说罢，斟酌一下开口道：“我觉得宇文玥在这个阶段，对楚乔是抱有怀疑，但也怀有期待的。他未必完全清楚锦烛的所有伎俩，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简单。这场审讯，与其说是他在审楚乔，不如说是他给楚乔设下的一个考题——看她有没有能力破局，有没有资格被他所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宇文玥的情绪不能是单纯的愤怒，而应该是一种复杂的审视。表面冷峻，实则观察着每一个细节，等待楚乔交出一份让他满意的答卷。”
“我说完了。”陈泽说完，看到吴锦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围读继续进行。等所有人都讲完，吴锦元先拍了拍手，然后对金世杰笑道：“金老，辛苦你评判下啦！”
金世杰听完所有演员的发言，心中早有腹稿，用沉稳的普通话开口道：“男女主理解得十分到位，我给满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演员，“梗新、彦林对剧本理解也不错。其他人……对角色在特定情境下的实时反应，琢磨得还不够细。”
这场戏涉及到的演员几乎是全剧最多，大大小小十几个主要角色。
这时，那个演锦烛的女演员——叫曹曦岳的，眼睛转了转，心里有了盘算。
她进组前就打听过，金世杰老爷子在圈里是什么地位？那是教科书级别的人物，台词功力公认的顶尖，好些老戏骨见了他都得恭躬敬敬喊一声“金老”。要是能在围读时表现出彩，入了老爷子的眼，哪怕只得一两句指点，传出去都是资历。
可她观察了一圈——赵莉颖、林梗新这些主演她不敢碰，其他配角要么资历老要么有背景。唯独这个陈泽，新人一个，据说还是学生，靠着金主的关系拿下的男一，应该是小白脸一个。这不就是现成的“软柿子”么？
曹曦岳理了理思绪，举起了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讨”意味：“导演，金老，我有些不同看法。”
吴锦元看向她，眼神微冷：“讲乜？”
“莉颖姐的实力我不敢怀疑，但男一的水平我不敢认同。”女演员声音不大，但语气坚持，“我看这场戏里面，宇文玥审问锦烛和楚乔，说‘说吧，是哪个放的蛇？’，就算对楚乔，也应该表现出震怒态度才对，怎么可能是审视！”
“你演锦烛是吧？”金世杰开口道。
对方点头。
“读戏要读到点子上。”金世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按照你的理解去演宇文玥，这场戏就垮了，绝不是我危言耸听。”
他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宇文玥审问时，说的是‘我现在看不透你，带去审问’，而不是‘是不是你做的’。这句话问得就给了她馀地，让她可以和锦烛当面对质，说明宇文玥本身是更偏向楚乔的。”
金世杰继续道：“还有戏尾，他奖赏楚乔时说的那句‘好，我答应你’。如果真是震怒，他怎会轻描淡写的答应？”
曹曦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世杰放下剧本，声音沉稳：“宇文玥是什么人？青山院少主，谍报头子。他的心思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看透，早就死了八百回了。这场戏，表面是楚乔自救，实际上是宇文玥借题发挥，一石三鸟：清理内鬼、考察楚乔、敲打对手。震怒？太浅了。”
他看向陈泽，具体点拨道：“陈泽，你刚才说的‘审视’是对的。但怎么通过台词和细微表情表现出来？我举个例子，根据这个情景，宇文玥问楚乔‘你如何证明？’这句台词，重音放在‘你’字上，和放在‘证明’上，人物传递给对方和观众的心理压力是不同的。你试试看。”
老爷子这句话一出，曹曦岳脸色微微一僵，她本想表现自己，怎么反倒给陈泽做了嫁衣，引得金老亲自指点。
陈泽略一思索，低声试了两次：“‘你……如何证明？’（强调楚乔个人）‘你如何……证明？’（更强调证明清白的困难）”
金世杰点点头：“有点意思了。前者更凸显他作为上位者的冷漠和质疑，后者则暗含了一丝探究的感觉。你可以根据和赵莉颖对戏时的具体氛围，灵活选用。演戏，尤其是对手戏，是互相给予，互相成就的。”
这番具体到台词处理的指点，让在座不少年轻演员都摒息凝神，听得入神。这才是老戏骨的真功夫。
曹曦岳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她本想踩新人显自己，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这陈泽哪里是软柿子？对剧本的理解不仅没出错，还接住了金老的即兴考题，分明是个硬茬子！
事实上，别提陈泽脑子中上一世的“正确答案”，就单单看拿到剧本的时间，陈泽都比她久的多，理解自然更为深刻。
吴锦元在旁边点头，用他那标志性的粤普说道：“金老讲得好！呢场戏精髓就喺呢度，表面惊涛骇浪，底下暗流涌动。演员如果净系演表面情绪，戏就垮啦。”
他看向刚才提问的曹曦岳，语气缓和了些：“多听金老讲，冇坏处。演戏唔系背台词，要读透人物关系、权力博弈。锦烛点解敢陷害楚乔？背后边个指使？宇文玥点解拣呢个时候清理门户？谂明呢啲，戏自然就对啦。”
曹曦岳脸红了一下，用普通话低声道：“谢谢金老，谢谢导演。”
她咬了咬唇，不甘心就这样被比下去，又举了手，这次语气虚了许多：“导演，金老，我有个疑问。那我演锦烛诬陷楚乔时，应该是更外放的狠毒，还是更内敛的阴险？我有点拿不准。”
吴锦元看向金世杰，金世杰微微颔首，开口道：“这个问题问得好，说明你在想戏了。锦烛这个人，仗的是宇文怀的势，本质是欺软怕硬。面对楚乔和小七小八时，她的狠毒可以是外放的、嚣张的。但当她面对宇文玥，甚至只是面对宇文玥身边的其他管事时，这份狠毒就必须立刻收起来，换上伪装和徨恐。你的表演要有这个层次转换，不能一狠到底。”
曹曦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金老！”
围读继续进行。
有了这段插曲，再没人敢小看陈泽这个“新人男一”。而陈泽自始至终表现沉稳，极其沉得住气，让在场的人高看一眼。
中场休息时，陈泽主动走到金世杰身边，诚恳道：“金老，刚才您讲的，让我受益匪浅。”
金世杰看他一眼，用平和的语气淡淡道：“你底子不错，悟性也有。但记住，好演员不是演情绪，是演人物关系。宇文玥和楚乔，表面是主仆，实则互为棋子，又互相成就。这种复杂关系，要一层层剥开演。”
“我记住了。”陈泽认真道。
金世杰点头，忽然问：“你跟谁学的戏？”
陈泽一愣，摇头：“没正式拜师，就是在上戏读书，平时自己琢磨。”
金世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道：“科班出身，还能不拘泥于套路，难得。”他顿了顿，“之后拍戏有空，可以多来找我对对词。”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年轻演员都投来羡慕的目光。金世杰这种级别的前辈主动提点，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陈泽立刻道：“谢谢金老，一定来。”
休息结束，围读继续。这一次，所有人的状态都明显更投入。金世杰不时插话点拨，往往一针见血。
散会时，吴锦元特意留下陈泽，用粤普说道：“泽仔，今日表现唔错。金老好少主动提点年轻人，你要珍惜机会。”
“明白，导演。”陈泽认真回道。
散会后，林更新揽住他肩膀，笑道：“行啊你，第一天围读就镇住场子了。那个曹曦岳，心思活泛，可惜用错了地方。”
陈泽笑笑：“还得感谢金老解围。”
“那也是你自己接住了。”林更新拍拍他，“好好把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