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过后的镇北关,尸横遍野。
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沉辰行身穿一身沾满鲜血的战甲,疲惫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和他一起浴血奋战的好兄弟叶肖坐在他身旁喝着酒,百无聊赖的问道,
“兄弟,这仗打完了,你要回京城吗?”
沉辰行目光穿过硝烟未散的远方,没有回答,声音沙哑的反问道,
“你呢?”
叶肖和他一样,都是京城子弟。
只不过叶肖从前是个被娇养的公子哥,为了证明自己才到的京城。
“我?”
叶肖嗤笑着摇摇头,“京城有什么好的,羊肉没镇北关的香,酒没镇北侯的烈,我才不回去呢!”
说着,他缓缓站起,手中的酒杯在风中摇曳,酒液似血,映照着他满是风霜的脸庞。
“”
沉辰行听着叶肖的话,沉默不语。
京城
沉辰行的脑海中忽的闪现出楚珠珠的笑颜。
“我要回京城一趟。”
忽的,沉辰行开口说道。
叶肖诧异的挑了挑眉,“兄弟,你不是逃婚逃出来的吗,怎么,你又想回去成亲了?”
沉辰行沉默了。
他从来不是不想成亲。
只是他想娶的姑娘,不想嫁给他。
叶肖见沉辰行一脸黯然神伤的模样,随即耸耸肩,识趣的不再开口询问。
“好吧,那兄弟你可不要忘了来镇北关看我。”
“那是自然。”
夕阳馀晖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仿佛连同这战场上的悲壮,一并凝固在这一刻,无尽而苍茫。
之后几日,沉辰行快马加鞭的到了京城。
到达京城时,已是傍晚时分。
看着到处张丁结彩的京城,沉辰行疑惑的皱起眉头,随手拉了一个路过的平民大爷,问道,
“不知这京城有了什么喜事,竟然如此热闹?”
那大爷见沉辰行一身盔甲,猜测他是戍守边关的将士,随即亲亲热热的说道,
“你就不回京城不知道吧,这是陛下册封楚家姑娘做公主的日子嘞!”
沉辰行闻言,心中猛地一紧,目光瞬间凝滞。
楚家姑娘
莫不是楚珠珠?
他紧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加大了力度。
大爷却浑然不觉,依旧乐呵呵地道,
“哎呀,那楚家姑娘真是好福气哟,从小在民间长大,如今一跃成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听说楚家姑娘拿了圣旨去谢恩的时候,头一句便是求陛下下令免一年赋税,哎呦,昭国公主可真是个好公主,和燕国打完仗后,这可是咱们京城头一遭的大喜事呢!”
说着,大爷还比划着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沉辰行沉默的听着,道谢后,策马穿过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的人群。
到沉国公府后,守门的小厮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沉辰行,激动得声音都颤斗起来,
“世子殿下回来了!世子殿下回来了!”
这一嗓子,让原本寂静无声的沉国公府瞬间沸腾起来。
沉老夫人闻讯,手中的拐杖都来不及放下,跟跄着冲出房门,眼中闪铄着泪光。
她紧紧拉着沉辰行的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庞,
“好!好!回来就好!”
沉老夫人边说边抹着眼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沉辰行跪地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
“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沉老夫人连忙上前,双手颤斗着扶起他,眼框泛红却笑着嗔怪,
“傻孩子,你为国镇守镇北关,是我大梁的大好儿郎,祖母怎能不为你骄傲?快起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说着,她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沉辰行瘦削的脸庞,心疼地皱起眉头,
“这阵子定是累坏了,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脸颊都凹进去了。来,先进屋,祖母让人备下了你最爱的莲子羹,好好补补。”
边说边拉着沉辰行往屋内走去。
屋中,沉辰行静静地坐在桌旁,舀着碗中的莲子羹,沉默的吃着。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景安大长公主推开门,风尘仆仆地闯入屋内。
她的发丝略显凌乱,眼框泛红,显然是匆匆赶来。
看到沉辰行的那一刻,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泪水瞬间决堤,她跟跄着向前几步,一把抱住沉辰行,声音带着哭腔,
“儿啊,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沉辰行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低着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景安大长公主哭的说不出来话,沉老夫人看不过眼,将景安大长公主拉开,轻声说道,
“辰行刚回来,你就不能让他吃上一口热乎的!”
景安大长公主越发心疼,她儿子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罪,急忙点点头,说道,
“儿子你快吃,母亲以后再也不让你去那苦寒之地了。”
听到景安大长公主的话,沉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仍保持着和煦的神态,未置一词。
沉辰行沉默一会儿,眼神坚定的缓缓开口道,
“母亲,珠珠如今已经是昭国公主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景安大长公主的脸色微变,笑容渐渐消散,嘴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弧度,
“是,怎么了吗?”
景安大长公主语气不好,沉辰行依旧定定的看着她,轻声说道,
“她已经是公主了,我可以娶她了吗?”
景安大长公主脸上的表情差点挂不住。
“儿啊,你难不成就非要娶楚珠珠不成?你走了这些时日,不知道她有多么心狠手辣,苏晴芳和楚墨死了,听说楚如嫣也要问斩了,镇北侯在青山寺一辈子出不来,镇北侯府被她搞成这副模样,你还要娶她?”
沉辰行却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母亲,珠珠她不会害人。”
景安大长公主闻言,神色复杂,一时竟无言以对。
沉老夫人轻咳一声,轻轻拍了拍景安大长公主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好了,辰行,回来的这个大好日子,你们娘俩吵什么呢!”
说罢,她缓缓转身,目光温和地望向沉辰行,语气放缓,
“辰行啊,祖母知道你心系于她,可凭借那楚家姑娘的聪慧,若是真心想嫁给你,你们二人早就该成亲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言罢,沉老夫人停顿片刻,说道,
“听说昭国公主不日就要南下凉州,陪同内军卫林首领办案。”
沉辰行眉头一皱,问道,
“珠珠已经是公主身份,怎么可能和内军卫到凉州去?林昀怎么可能同意!”
沉老夫人顿了顿,说道,
“听说是林首领亲自入宫,向陛下求的旨意。”
沉辰行骤然沉默了。
沉老夫人叹口气,劝解道,
“林首领素来不近女色,他却求陛下给昭国公主了个督察办案的头衔,你还看不出来林首领的意思吗?”
沉辰行双拳紧握,景安大长公主见状,心中焦急,咬唇尤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尖利,
“不说那林首领,若是楚珠珠真不愿去凉州,以她的性子,岂会轻易妥协?她与林首领之间,分明就是”
话音未落,沉辰行已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房门。
景安大长公主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刚欲起身追赶,却被沉老夫人一把拦住。
景安大长公主不解其意,“老夫人”
沉老夫人摇摇头说道,
“让他自己想想吧。”
景安大长公主随即也不说话了,忧心忡忡的看着沉辰行的背影。
沉辰行出了沉国公府,一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在街上慢吞吞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景顺长公主府。
府邸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他驻足望向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大门,门内灯火阑珊,人影绰绰,似乎正举行宴会。
沉辰行愣怔片刻,随即拉过一旁忙碌穿梭的小厮,轻声问道,
“请问,景顺长公主府这是在开什么宴会?”
小厮脸上洋溢着喜气,欢快地回答,
“我家主子怡安郡王与刑部尚书府的姑娘定了亲,当然要好好庆祝一番呢!”
沉辰行愣怔一会儿,心中诧异。
没想到赵昭冀那家伙,竟也要成亲了。
那小厮接着忙着招待宾客,沉辰行脚步顿了顿,转身向刑部大牢的方向走去。
看守刑部大牢的侍卫认识沉辰行,沉辰行很轻松的就进到了刑部大牢中,。
由侍卫带着,沉辰行走到了一个牢房面前。
借着微弱的烛光,沉辰行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他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
侍卫粗鲁地敲了敲铁栅栏,“楚如嫣,楚如嫣!”
角落里的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随后缓缓转过头来。
昏暗的烛光下,她的面容显得异常斑驳,满是狰狞的疤痕,仿佛一张扭曲的网。
在看到沉辰行的那一刹那,她猛地将头死死低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了。
沉辰行眼中闪过惊诧,“如嫣,你的脸”
楚如嫣依旧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沉辰行沉默一会儿,转而问向一旁的侍卫,
“楚如嫣犯了什么罪?”
侍卫面色躬敬,低声道,
“回沉将军的话,这个楚如嫣毒害了林贵妃。”
沉辰行闻言,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从前,林贵妃和楚如嫣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话,楚如嫣猛地抬起头,凌乱的长发披散着,遮挡不住她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疯狂的眼睛。
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空气,
“沉辰行,你觉得我会毒害林贵妃吗?都是楚珠珠!都是她诬陷的我!”
沉辰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
楚如嫣这个样子,当真看不出来半分她从前的温婉仙女姿态。
沉默之后,沉辰行开口问道,
“如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楚如嫣闻言哈哈大笑,带着几分凄厉与绝望。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住铁栅栏,双眼圆睁,
“沉辰行,明明是你要娶我,却又舍不得楚珠珠,如今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你的错!”
楚如嫣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斗,唾液飞溅在铁栅栏上,显得格外狰狞。
沉辰行的目光深邃复杂,
“你想嫁给我,难不成是因为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吗?若我不是沉国公府的长子,没有了这显赫的门楣与权势,你还会如此执着,想要嫁给我吗?”
楚如嫣的眼中闪过一抹讥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若你不是高门子弟,没有这令人趋之若务的身份地位,你以为你的婚事还能这般炙手可热?我因为你的门第,费尽心机,使尽手段想要嫁入沉家,这又怎么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倾泻而出。
沉辰行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地说道,
“那你就要做到愿赌服输。”
楚如嫣愣在原地,喃喃自语着,
“愿赌服输是啊,我输了我输了”
她的声音空洞而绝望,伴随着话语,她的手不自觉地开始疯狂地抓挠着那张已布满伤痕的脸,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鲜血汩汩流出,沿着她扭曲的脸庞蜿蜒而下,显得异常狼狈。
沉辰行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复杂而深邃地看着一脸癫狂的楚如嫣,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言一句,缓缓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牢房。
身后,楚如嫣的笑声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哈哈哈,我输了”
沉辰行出了刑部大牢,又走到镇北侯府,却看到镇北侯府的牌匾已经换了下来,换了另一户人家居住,沉辰行没有上前询问,而是默默转身离开。
不知走到哪里,人群变的异常拥挤,沉辰行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走去。
然,一辆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马车映入眼帘,它缓缓行驶街道中央,周遭仿佛为它自动辟出一条信道。
马车的窗帘轻轻摇曳,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昭国公主!昭国公主!”
声浪此起彼伏,充满了敬仰与欢愉。
沉辰行停下脚步,马车之中,似乎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秀丽的身影,宛如天际最璀灿的星辰。
沉辰行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人群逐渐散去,他却依旧停留在原地。
夜色渐浓,街灯昏黄,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沉国公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满脸焦急,
“世子殿下,老夫人和大长公主殿下都急坏了,派了好多人出来寻您呢。您看,这天都黑了”
说着,小厮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张望四周,生怕再有什么闪失。
沉辰行沉默一会儿说道,
“你回去告诉祖母和母亲,我在镇北关还有未尽之事,我这就离开了。”
小厮很是惊诧的说道,
“现在?世子殿下您这才刚回来”
沉辰行却没有再理会小厮,而是转身大踏步向城门走去。
到了城门口,他拿出镇北关令牌,很轻松就出了城门。
沉辰行又向守城侍卫借了马,他翻身上马,将京城远远甩在了后面。
现在,还不是回京城的时机。
沉辰行眼神幽深的望着远方,向镇北关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