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毛文龙的设想中。
此次进京述职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一是早朝时他被带进宫中覲见,然后群臣起而攻之,然后他这个眾人眼中的心腹大患被陛下震怒之下当场治罪。
二是早朝时他被群臣起而攻之,陛下宽恕他的罪过,继而责令他继续守好东江镇,既將他震慑一番又收买了他的人心。
前者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后者他可以理解。
虽然心中確实也有几分“天降雄主救大明”的幻想。
但已经到了知天命年纪的毛文龙,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不切实际的臆想而已。
只是当他刚刚听到传话太监说明晚再带他进宫时,他突然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极为关键的信息。
晚上进宫,那便代表著新皇是要私下先见一见他。
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示好,同时印证了毛文龙在来之前的猜测:
新皇能从一眾奏摺中看出谁是有功之臣,说明他便不会轻易被朝中官员所糊弄。
念及此处。
毛文龙本已沉寂如一潭死水的心中出现一丝波澜,同时对明天的覲见多了几分期待。
顿了顿后,毛文龙继续朝那传话太监询问道:“陛下可还有別的吩咐,比如让我待在驛站中不得走动之类的?”
传话太监笑著摇头:“这个倒没有,只要毛大人不误了明晚的覲见之事就行,其余的全看毛大人自行安排。
毛文龙点点头,传话太监也隨之退下。
等到传话太监走后。
毛文龙换了身便服,没带隨从独自一人离开驛站。
好些年未曾再来京城了。
毛文龙只觉得现在的京城,比自己记忆中的京城多了好些生气。
甚至街道上走动的百姓,都会在不自然间多透露出几分笑顏。
毛文龙暗中评价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从这些来看的话,新皇似有爱民之风。
只可惜,光凭这点还远远救不了大明。
金人虎视眈眈、士卒欠餉成风、官员苛待百姓、世家兼併成灾
內忧外患的积弊之下,毛文龙也不知道大明还能再撑多久。
不过等到了明天覲见时,他会將自己见到的这一切都说给皇上。
虽然对於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来说,这些事情太过沉重且根本无力解决。
但他至少要让新皇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样的。
这样的话,也算自己对得起先皇的知遇之恩了。
想到这里,毛文龙嘆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有些累了。
没办法。
人老了,心气散了,力气也跟著散了。
他走到一家麵摊前要了碗麵条,准备垫些吃食歇歇再走。
他刚刚坐下,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两名稚童的打闹声。
“新皇上可真厉害,一天就砍了三四千个恶霸,比太祖皇上还要厉害,俺娘说只要俺好好吃饭,长大了也能去当锦衣卫,跟著皇上一起砍坏人!”
毛文龙上了年纪,此时听见稚童的玩笑之语和对新皇的夸讚,心中也是多生出几分温馨。
看来。
新皇上任时整治了一批地痞流氓,不然也不会传於稚童之口。
不过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连三四千人这种胡话都说得出口。
一时间。
毛文龙起了逗弄之心:“小孩,知道砍这么多人要换多少把刀吗?”
其中一名小孩吸了吸鼻涕:“知道,俺爹说那天换了一百多把刀。”
毛文龙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多想,另一名孩童也跟著叫喊道:“不对!你爹那是在菜市口看的,锦衣卫衙门口才是砍头最多的地方,俺爹说那边足足砍坏了两百多把刀!” 这时,店家將面端了上来。
毛文龙看都没看一眼,扔下一块远超面钱的银子直直起身离去。
“誒誒誒!客官你的面!”
等毛文龙来到菜市口时,他看到了成片已经乾涸的血跡。
接著他立马转身前往锦衣卫衙门,又在那里看到了同样的场景。
同时,他还在锦衣卫衙门口看到了身著飞鱼服腰胯绣春刀的办事校尉。
如今的锦衣卫和他记忆中那个破落衙门,已有天壤之別。
毛文龙深吸一口气,当即从一旁抓住一个路人。
塞给他一块银子便让其把最近京城中发生的事说给他听一遍。
路人见了银子,自是喜笑顏开的开始讲述。
等毛文龙听完讲述后,他默默转过身子,眉头紧皱。
什么叫皇上带著八百人出宫?!
什么叫一日杀百官?!
什么叫一天砍了三千多个地痞恶霸?!
毛文龙觉得自己老糊涂了,一定是刚才听岔了,於是便又从大街上找了几个人拽过来询问。
一连问了五个人都得到差不多相同的答覆后,毛文龙发现自己藏於袖袍中的手竟止不住颤抖起来。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凭著数十年来征战沙场的阅歷让自己强行平静下来。
紧接著。
毛文龙不做任何停留,打听从几位昔日同僚的家门。
出於各种原因,他本没有来打扰这些人的打算。
但现在。
如果不把一些事情搞清楚的话,他恐怕死也不会瞑目。
在一连拜访了三位同僚后,毛文龙独自沉默著离开了。
什么叫皇上刚上任就抄出来几百万两银子?!
什么叫皇上一个人捏的满朝官员不敢抬头?!
什么叫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当著百官的面,活活骑马踏死一位三品盐务使,事后还竟无一人敢追究?!
听著几位同僚口中信誓旦旦的话,毛文龙一时之间大脑陷入空白。
他自认为多年征战沙场,养气功夫已经够深。
但在面对著这些事情时,毛文龙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人生最后也是最大的一份希冀,或者说遗愿。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摆在了自己眼前。
但毛文龙竟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它。
这种状態下。
毛文龙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驛站的,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
深夜。
毛文龙在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陡然发现自己房门外竟站著一个手持长剑的黑影少年。
多年来的生死经验使得毛文龙並未慌张。
他从床上撑起身子,淡淡开口问向那黑影少年:“堂下何人行刺本官?”
少年並未回答,只是拿著手中的利剑一步步向他靠近。
等到少年离的足够近时,毛文龙骇然惊觉,手拿长剑的少年竟是年少时的自己。
年少时的自己沉默无言的看著此刻的他。
但毛文龙却分明看见那少年正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向他喊出那句他曾说过无数次的狂言。
“不封侯,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