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东突厥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实在犯不上为他们这般动怒。”
宇文成龙清了清嗓子,抛出这么一句开场白。
宇文化及一听这头一句,心就凉了半截。
这蠢儿子,简直没带脑子!
杨广是何等心高气傲、睚眦必报之人?
被东突厥这般蹬鼻子上脸地羞辱,肺都快气炸了。
不狠狠将东突厥踩进泥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果然,原本一副看戏姿态的杨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说正题!别卖关子!”吕骁起身,没好气地轻轻踹了宇文成龙一脚。
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儿慢悠悠地铺垫?
“是是是!”宇文成龙挨了一脚,连忙切入内核。
“陛下,依小人之见,与其浪费兵力征讨那漠北蛮子,不如将矛头再次对准高句丽!”
此言一出,正戳中杨广心底最深处那根刺!
相比起东突厥,高句丽才是他真正的奇耻大辱!
百万大军,御驾亲征,竟锻羽而归,重蹈了先帝复辙。
这是他登基以来,除早年西征外,经历的最大败绩。
面子扫地,更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
“陛下!此乃犬子无知妄言,万万不可听信!”
宇文化及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慌忙出言阻止。
上次东征高句丽,各大世家门阀皆有参与,与朝廷利益捆绑极深,损失也不小。
如今好不容易从辽东泥潭抽身,若因这逆子一番胡话,又勾起陛下二征之心。
那些世家大族得知缘由,还不得把宇文家生吞活剥了?
“朕倒觉得……”杨广缓缓开口,打断了宇文化及,目光幽幽,“他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完了!
宇文化及心头咯噔一声,如坠冰窟。
陛下竟真有此意!
这话虽是宇文成龙说的,可传扬出去,帐必然算在他这个当爹的头上!
吕骁蹲在一旁,默默摇头。
以后若有儿子,坚决不能养成宇文成龙这款。
这已不是坑爹,简直是拉着全族往火坑里跳。
杨广再次征讨高句丽的决心恐怕早已暗下,只是未到时机宣布。
宇文成龙倒好,直接帮陛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还递了把梯子。
“逆子!陛下现在要的是出气!是立刻、马上拿东突厥人出气!”
宇文化及急火攻心,猛地冲上前。
他攥住宇文成龙的肩膀,砰砰就是两拳,试图将话题强行扳回来。
“出气?那更简单了!”宇文成龙挨了打,反而梗着脖子,思路更清淅了。
“高句丽不过侥幸赢了一场,周边那些阿猫阿狗,就都觉得能上来踩我大隋一脚了?做梦!”
他挣脱父亲的手,转向杨广,语速加快:
“陛下可在养精蓄锐的同时,举办一场天下比武!将那些不安分的小国全都召集到东都来!”
他眼中闪着光,越说越激动:
“到时候,擂台上见真章!
把我大隋最勇猛的将军派上去,把他们派来的所谓勇士一个个全都宰了!
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在这片天下,到底谁才是爹,谁才是该跪着的儿子!”
宇文成龙滔滔不绝,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还想省力气。
再次立刻东征,消耗太大,阻力也大。
但比武就不同了,不费一兵一卒,不耗多少粮草。
只需派出几位顶尖战将,便能震慑群小,重振国威!
到时候,他兄长宇文成都横空出世,横扫诸国猛士,何等风光?
“好!说得好!”
杨广听罢,不禁抚掌轻笑,脸上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大隋,最不缺的就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宇文成都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勇武,吕骁也是能单骑冲阵的悍将。
再加之其他骁勇之辈,横扫所谓百国勇士,岂非易如反掌?
“宇文化及,”杨广目光转向脸色发青的宰相,语气意味深长。“你这儿子比你聪明。”
宇文化及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多谢陛下夸赞犬子。”
是,是比他聪明。
聪明到主动跳出来,把全天下世家大族最怕的黑锅稳稳接住,还乐呵呵地准备往自己家背上扣。
这聪明,他宁可不要!
“子烈!站起来!”杨广心情大好,目光扫过殿内,却发现吕骁又蹲那儿了,脸一板。
“站没站相,成何体统?”
“是是是……”
吕骁慢吞吞站起身,心里嘀咕。
刚才也不知是谁歪在榻上,双手揣袖,看得津津有味。
“子烈,成都,”杨广背起双手,神色转为肃然,“你们说,我大隋以一国之英杰,敌那所谓百国猛士,可有胜算?”
“纵使血溅擂台,粉身碎骨,亦必扬我大隋国威!”
宇文成都沉声应道,声如闷雷。
“以少打多?”吕骁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那可是臣的老本行啊!陛下,宣战吧!向那劳什子百国宣战!臣担保,让他们来得了,回不去!”
他正愁绝境猇虎那遇强愈强、绝地翻盘的特性还没机会施展呢。
百国擂台,死战之地,岂非绝佳舞台?
“哈哈哈!好!好!那就宣战百国!”
杨广纵声长笑,他最喜欢的,便是这般锐气逼人、自信冲天的臣子。
吕骁,太对他的胃口了!
宇文成都虽勇,终究过于持重,少了这份跳脱张扬的劲头。
“明日大朝会,朕自会当廷宣示,与百国设擂比武!”
杨广说着,已起身带着内侍朝殿外走去。
行至门口,忽又停下,侧首道:“宇文成龙,往后你可随班上朝听政。”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隆恩!”
宇文成龙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老爹那张已经黑如锅底、快要冒出烟来的脸。
“逆子!跟我回府!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宇文化及一把揪住犹自兴奋的宇文成龙,恶狠狠地低吼。
这傻小子还高兴呢!
从今往后,你就是陛下手里那把专砍世家、吸引火力的明刀,头号背锅侠!
不过,怒气稍平,宇文化及眼底又掠过一丝精光。
祸兮福所倚,宇文家因此事得罪天下世家已成定局。
但这场百国比武,却也可能是宇文家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
毕竟,论单打独斗,当今天下,能有几人是他儿成都的对手?
便是那老迈的靠山王杨林,恐怕也难撄其锋。
此战若成,宇文家的威名,将响彻寰宇!
“公主殿下,那……臣也告退了。”
吕骁趁杨如意一个不注意,终于把自己的雉尾翎从她手里抽了回来。
这丫头,怎么就跟这对翎子过不去了?
“好呀,明日散了朝,本公主再来寻你玩儿!”
杨如意望着吕骁高大的背影,笑嘻嘻地挥手。
吕骁暗自决定,回去就把这对招摇的雉翎给摘了,只戴金冠就好。
不然,这位小公主怕是要没完没了。
夜幕低垂,吕骁回府略作交代,便倒头睡下。
岂料天还未亮透,房门便被咚咚敲响。
吕骁迷迷糊糊睁开眼,满心怨念。
前世朝九晚五睡不够,如今穿越成了地主,居然还要早起!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家主,您是初次上朝,陛下特意遣了宫使来提醒,莫要误了时辰。”
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
“知道了……”吕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房门随即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鱼贯而入,另有专人捧着朝服冠带。
一番梳洗更衣,被人如同摆弄木偶般伺候着,吕骁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衣来伸手。
紧赶慢赶,吕骁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当他踏入那庄严肃穆的大殿时,朝会已然开始。
只见大殿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而大殿中央,却站着数名身着皮裘、发型服饰与中原迥异的男子,一看便是来自塞外的游牧民族。
“尔等既要收回圣人可汗尊号。”御座之上,杨广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沉痛与不舍。
“朕,便还给你们。”
圣人可汗,这是北方诸部对中原皇帝至高无上的认可与尊崇。
古往今来,能得到此号的天子寥寥无几。
“但是,”杨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刺骨,“尔等藐视天威,辱及朕躬,岂能轻饶?”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名东突厥使者:
“金瓜武士何在?剜去此等狂徒双目,逐出大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