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琳琅挽着手,刚走到二门内的穿堂,就听见前头隐隐传来号角声,沉沉的,穿透雨后清冽的空气
这应该是城门那边在吹角,宣告有贵客将至了。
心,不由得又紧了一紧。
穿堂的风溜溜的,吹在身上,激起一层细栗,我紧紧捏了捏琳琅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凉,却回握了我一下,意思是“别慌”。
前头正堂外的庭院,已经黑压压站了许多人,
张任一身明光铠,按剑立在台阶下最前头,身姿笔挺得像杆枪,身后是两排顶盔贯甲的亲兵,再往后,才是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益州旧臣,一个个垂手低头,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空气里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蹄声到了府门外,停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然后是中门被缓缓推开的沉重吱呀声
先进来的是两队荆州兵卒,玄衣铁甲,步伐齐整,目不斜视,迅速分列甬道两侧,而那股子肃杀剽悍的气,立刻就把我们这边花团锦簇的仪仗比下去了。
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中门那阔大的门框里。
我屏住了一口气。
这应该就是关云长。
今天,他并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暗青色的织锦袍服,外罩半旧的软甲,头戴同色幞头,面如重枣,长髯垂胸,一双丹凤眼微微眯着,扫过来时,并不见多么凌厉,反倒有些……漫不经心的沉静,可偏偏就是这份沉静,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只见,关羽左手随意按在腰畔剑柄上,右手自然垂着,那柄闻名天下的青龙偃月刀,并未随身,想是留在了门外亲卫手里,可即便他空着手,缓步走来,那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张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很高:“末将张任,恭迎关将军!”
关羽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目光却越过张任,落在了后面那些益州旧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向着我和琳琅所站的廊柱这边,顿了一顿。
我只觉那眼神像是有实质,凉飕飕地拂过面皮,忙垂了眼,做出恭顺模样。
“刘益州何在?”关羽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浑厚沉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任侧身让路,恭敬道:“主公忧心州事,旧疾复发,正在静室将养,实在无法亲迎,特命末将及阖府上下,恭迎将军,聆听训示。”
“哦?”关羽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已踏上正堂台阶,“既如此,便去静室探视一番,也是应有之义。”
这话一出,张任身形似乎定住了一下,底下众臣也起了些微的骚动,谁也没想到,关羽竟如此直接,连堂都不入,就要直奔刘璋所在。
“将军旅途劳顿,不妨先至正堂用茶,稍事歇息。主公那边汤药未断,恐有不便,待稍缓……”
一位上了年纪的文官忍不住出列劝道
关羽脚步未停,已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与张任几乎并肩,侧过头,看了那文官一眼,丹凤眼里依旧没什么波澜:“某与刘益州,旧识也。闻其有恙,心内焦急,探病宜早不宜迟。怎么,尔等不愿某见他?”
这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但那文官额上立刻见了汗,喏喏不敢再言。
张任抱拳的手紧了紧,声音依旧平稳:“将军挂念旧谊,末将感佩。既如此,末将为将军引路。只是静室狭小,恐容不下多人……”
“无妨,”关羽已迈步往静室方向走去,“某随行只带两亲卫足矣。其余人,就在此处等候吧。”
他竟是连我们备下的酒宴、谈判的场面,都懒得应付,这确实有点难绷
我和琳琅站在廊下阴影里,手心里都是汗,静室那边……能挡住他吗?刘璋会不会被吓得说出什么?张任安排的那些“老卒”,敢在关羽面前动刀兵吗?
眼看着关羽带着两名铁塔般的亲卫,在张任的引导下,穿过庭院,往东边静室去了,留下的荆州兵与益州旧臣、护卫们面面相觑,气氛古怪得紧。
正心神不宁,忽觉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是秋穗不知何时溜到了我身后,小脸绷着,凑到我耳边,气息急促,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那东院的小丫鬟……方才趁乱想从后角门溜出去,被我们的人暗中截住了,从她身上搜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还有……还有一小包香灰似的粉末。”
我心头剧震,猛地看向秋穗。她飞快地将一个冰凉的小纸包塞进我手里,又指了指自己袖口,示意纸条在那儿。
这时,静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尖锐的器物碎裂声,
那一声脆响,
我捏着袖中秋穗塞来的纸包,指尖冰凉,心却跳得突突的,
张任留在外头的副将手按刀柄,脸色紧绷。益州那些旧臣更是鸦雀无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偷眼觑着荆州兵那边。关羽带来的两队亲卫,依旧钉子般站着,
我悄悄退后半步,借着琳琅身子的遮挡,极快地将那纸包和秋穗袖中滑出的纸条攥在掌心。纸条叠得方正,带着点潮气。我不敢立刻展开,只将那硬硬的纸角和可疑的粉末包笼在袖中,指尖传来的触感,却比火炭还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张任,他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接着是关羽那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守在门边。
最后,关羽才缓步踱出,神色与进去时一般无二,甚至那丹凤眼里的沉静,都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现在依然站在廊下,警惕的再次扫过庭院众人,最后竟落在我和琳琅这边,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倒像是……确认了什么。
“刘益州确需静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某不便久扰。张将军,”
张任立刻抱拳:“末将在。”
“益州事务,刘益州既委了你,你便当勉力为之。某此来,一为探病,二嘛,”略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是奉我大哥之命,看看这成都城防,是否安妥。明日,某欲登城一观,张将军可方便安排?”
登城观防!这估计是要亲自察看虚实了。
张任低头:“此乃末将份内之事,自当为关将军引路。”
“好。”关羽不再多言,抬步便走,那两名亲卫立刻跟上,荆州兵也齐刷刷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没再多看旁人一眼,径直出府去了。
直到中门再次沉重地合拢,马蹄声渐行渐远,院子里那口憋着的气,才好像猛地松了开来。有人开始擦汗,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张任站在原地,望着关羽离去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朝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立刻带人散开,看似维持秩序,实则隐隐控住了各处通道。
我拉着琳琅,不动声色地退回穿堂,又快步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秋穗机灵地跟在后面,反手掩上了门。
“静室里怎么回事?”
秋穗拍着胸口,小声道:“奴婢当时也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见,关将军进去后,问了刘益州安好,又说些旧日情分的话。刘益州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后来……好像是关将军要亲自看看药方,或是递什么东西,刘益州身边的侍从一慌,失手打翻了药碗。”
只是打翻药碗?我看向琳琅,现在的眼中也有疑虑。以关羽之威,刘璋吓得失手倒是可能,但那侍从……是本来就慌,还是另有原因?
“纸条和粉末呢?”我摊开手心,那小小的纸包和叠成方胜的纸条,已被我汗湿。
琳琅小心地接过纸条,慢慢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歪斜,像是仓促写就,用的也是最普通的墨:“西市,听风阁,后院槐树。”
听风阁!又是听风阁!昨夜张任发现有人潜出,最后踪迹也是指向那里。
再看那粉末,灰白中带着点黄,凑近闻,果然有一股极淡的、混合着寺庙香火和某种苦味的奇异气息,与琳琅在东院闻到的气味相似。
“这粉末……”琳琅用指尖捻了一点,仔细分辨,“不像寻常香灰,倒有些像……我以前在滇南时,见过巫医用的某种安神散,但气味又有些不同。若是大量吸入,能让人昏沉嗜睡,心神不宁。”
安神散?让人心神不宁?刘璋“心口发闷”,刘夫人夜里“睡不安稳,总惊醒”,还有那打翻的药碗……一条模糊的线,似乎隐隐串了起来。
“东院那小丫鬟呢?”我问秋穗。
“扣在后罩房了,由两个可靠的婆子看着,嘴也堵上了。”
我沉吟片刻,关羽突然提出明日登城,是例行公事,还是察觉了什么?这纸条和粉末,与昨夜潜出的人、西市的听风阁,又有何关联?是有人想借刘璋家眷生事,扰乱我们,好让关羽有机可乘?还是……另有一股势力,想把水搅得更浑?
“秋穗,你悄悄去找张将军,把纸条和粉末的事告诉他,只说我们怀疑有人想对刘益州家眷不利,请他务必加意防备,尤其是饮食香料。至于听风阁……请他斟酌,能否派人秘密查探,但切勿打草惊蛇。”
“是。”秋穗应了,闪身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琳琅。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压着,
“蝉姐,”琳琅靠过来,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担忧,“关将军他……好像根本没把张将军和这些旧臣放在眼里。他明日登城,若是看出什么破绽……”
“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寒暄客套。”我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探病是假,施压是真。他要看的就是我们的虚实,看张任能否稳住局面,看刘璋是否真的‘病重’,看这成都城,是不是一块他随时可以吞下的肥肉。”
“那我们……”
“我们?”我回过头,对她苦笑一下,“我们不过是这棋盘上,意外多出来的两颗子。关羽或许注意到了我们,但在他眼里,恐怕无足轻重。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张任把这内宅稳住,别让后方起火。至于前头城防、应对关羽……那是张任的事,也是……”
也是阿克斯他们,能否及时赶到的赌注。
后半句我没说出来,但琳琅懂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住我的手:“蝉姐,我信大姐,也信白袍弟弟。他们……一定都在路上了。”
是啊,一定都在路上了,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给自己,也给她一点力气。
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张任那边派人来回话,说静室和东院已再次暗中清查,那粉末正在找人辨认,听风阁也已遣了最精干的暗哨盯着,目前尚未见异常。关羽回营后,大营并无异动,只是巡哨似乎更频繁了些。
到了傍晚,天色越发黑沉,又开始飘起雨丝,渐渐沥沥,比昨夜更密。灯笼早早点了起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
我和琳琅对坐着用晚饭,都食不知味。刚撤下去,秋穗又悄没声地进来,这回脸色有些发白。
“姑娘,张将军那边……有新消息。”
“说。”
“派去盯听风阁的人发现,傍晚时分,有个卖柴的老汉,挑着担子进了听风阁后院,许久没出来。暗哨觉得蹊跷,冒险贴近了些,隐约听见后院里……有马嘶声。”
“马嘶?”我和琳琅同时一惊。听风阁是成都西市一家不小的酒楼,后院存些货物、牲口不稀奇,但在这敏感时刻,潜出的人、神秘的纸条、古怪的粉末,再加上马匹……
“还有,”秋穗声音更低了,“辨认粉末的人回了话,说那东西……不是益州本地常见的,倒像是南中那边深山部落里传出来的一种迷香,药性慢,但中了之后,人会逐渐心神恍惚,多梦易惊,久了便会萎靡不振。”
南中!又是南中!璐璐大姐怎么了,
难道除了阿克斯,还有别的南中势力,也把手伸到成都来了?他们是敌是友?和关羽有无勾结?还是……单纯想趁乱牟利?
乱麻还未理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小院而来,听声音,不止一人。
我和琳琅猛地站起。
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张任本人,甲胄上带着夜雨的湿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身后还跟着一个浑身湿透、作普通百姓打扮的汉子,那汉子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小包。
“梁姑娘,”张任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派去南边探信的人,回来了一个。”
那汉子闻声抬头,脸上尽是泥污和疲惫,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赶忙上前一步,将油布包双手递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
“姑娘,朱提……朱提来的消息。阿克斯头领他们,在牦牛道遭了埋伏,损失了些人手,行程被耽搁了!现在……现在被堵在半道,进退不得!”
“什么?!”我眼前一黑,伸手扶住桌角才站稳。牦牛道,那是从朱提到成都最险要的一段路!
“还有,”那汉子喘了口气,继续道,“头领让拼死送信出来,说……说让他们遭埋伏的,不像是刘璋的人,也不像荆州兵,看路数和装备,倒有些像……像是南中的夷兵!可咱们南中的兄弟,没有头领和大姐的号令,绝不可能对自家动手!”
夷兵?南中夷兵,埋伏阿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