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港的码头,永远是一副嘈杂而鲜活的景象。
蒸汽船只鸣响着悠长的汽笛,浓重的黑烟被海风吹散,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
穿着粗布工装的码头工人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物从船舱拖拽到岸上,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在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阴冷空气里蒸腾出白气。
穿着体面礼服、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与撑着蕾丝阳伞的淑女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与油污,在仆从的簇拥下走下舷梯。
他们的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以及对回归繁华生活的喜悦。
特里斯就站在这样的人潮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行李,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衣物和一根断裂后被重新拼凑起来的拐杖。
那根拐杖象是他过往人生的写照,支离破碎,却又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强大意志强行粘合。
海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黑发,带来咸湿而微腥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看苜蓿号,也没有去看那道给予他“新生”的身影。
特里斯选择了第二条路。
这不仅仅因为这条路的前景更为广阔,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一枚最完美的棋子,一根深深扎入魔女教派内部的毒刺。
这究竟是源于被伟大存在感召后的“忠诚”,还是出于对自身利益最冷静的“考量”?
没人能说清,或许连特里斯自己也无法分辨。
或许,当他仰望那不可名状的混沌神话形态时,他的人性就已经被碾碎,只剩下最纯粹的趋利避害本能。
而追随一位神灵,无疑是最大的“利”。
亦或者,他从来没有人性,但从今天起,他有了?
特里斯也知道,当他再次望向身后那个立于船舷边的身影时,自身的敬畏便会不会控制地上涌。
在踏上普利策港码头之前,他将自己积攒多年的财产,几乎是全部的现金,都装在一个沉甸甸的皮袋里,躬敬地递给了奈亚。
美其名曰,“献金”。
而奈亚掂了掂手中分量十足的皮袋,金镑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他脸上的神情悲天悯人。
“邪教真是太可怕了。”
他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幸好,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邪教头子,而是一个乐于助人、劝人向善、为迷途羔羊指引方向的人生导师。
在特里斯下船的最后时刻,奈亚还“顺手”帮了个小忙。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释放出一缕属于“千面”的半神位格,便让特里斯得以完成消化魔药的最后一步。
——“教唆”一位半神。
哪怕只是最浅显的、一个念头层面的尝试,都足以让串行8“教唆者”的魔药彻底沸腾,然后归于沉寂。
特里斯在那一刻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伟大的……存在……您……您看,我如此渺小……放我……离开……”
他的话语不成章法,精神却高度集中,将“教唆”的能力催发到了极致。
而到了现在,特里斯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稳固,对奈亚的崇拜几乎达到了顶峰。
这就是千面大人!
同时,他也按照奈亚的吩咐,为自己这次任务的“失败”构思好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这个黑锅,自然要甩给那位大名鼎鼎的“五海之王”纳斯特。
毕竟,那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半神,大海上的王者,“律师”途径的“狂乱法师”。
在他的领域内,自己一个小小的“教唆者”计划失败,不但不是过错,甚至可以说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他还因此消化完了魔药,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足以将功赎罪。
特里斯混入人群,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苜蓿号。
奈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那断裂处硌着他的手心,仿佛在不断提醒他新的使命。
他要回到魔女教派,但这一次,他是为自己而活。
而他亦是“千面”大人投向深渊的一枚棋子,一把尖刀。
特里斯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煤灰与海腥味的空气涌入肺中,他不再迷茫,迈开脚步,导入了涌向城市深处的人流。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那条通往“魔女”的不归路。
……
而奈亚的生活很平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行程。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枚普普通通的铜币。
它的表面呈现出暗沉的青铜色,边缘因长久的摩挲而变得圆润光滑。
在奈亚的手中,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象任何一枚在市面上流通过无数次的旧硬币。
但奈亚知道,它将不再平凡。
身为“千面”这样的古老存在,随身携带一件见证了岁月流转的老古董,这很合理吧?
这件老古董,恰好和某个神秘的“源堡”在过去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也很合理吧?
没错——
一切,都如此的合情,合理。
奈亚自己都快信了!
这便是串行4“身份策划”的恐怖之处,它不仅能捏造一个角色,更能为这个角色划定令人信服的背景与过去。
但这还不够。
想要在“源堡”那种位格的地方做手脚,,光靠“身份策划”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要用源质来对抗源质。
“小剧场,出来干活了。”
奈亚在心中呼唤。
混沌剧场立刻在他意识中浮现,象一只欢快摇着尾巴的小狗,散发着亲昵与期待的情绪。
“接下来这出戏很重要,我要你帮我个忙。”奈亚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把这枚铜币,伪装成与源堡有关的物品。”
混沌剧场立刻回应,表示乐意至极。
“等等。”奈亚却叫住了它,“这次不能让你白打工。”
他心念一动,将自己账户上几乎所有的“玩乐值”,毫不吝啬地全部灌注给了混沌剧场。
磅礴的“玩乐值”洪流涌入,混沌剧场整个源质都幸福得冒起了泡。
它本来就乐于为主人效劳,没想到主人居然还强行给它喂了这么一大口。
霸道主人强制爱?
不,主人他没有让我打白工,他心底有我!
随着混沌剧场的自我pua,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充满了混沌剧场。
它不再推辞,嗡嗡作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灿光芒,连压箱底的力气都毫无保留地催动了起来。
奈亚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不是那种把外挂当纯粹工具的人。
小剧场可以免费帮忙,他也可以还以礼物。
这种双向奔赴的感觉,让养着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萌萌源质,变得格外有意思。
更何况,塔罗会是他现阶段能接触到的最优质、最安全的非凡者情报和资源渠道。
正义小姐奥黛丽那闪闪发光的“大金镑”,也是奈亚目前急需的。
这件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一想到他为了正义小姐量身定做的“财务大管家计划”,奈亚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否则,他就只能激活备用计划了。
直接从克莱恩本人下手。
至于会不会扰乱了某些存在的计划……
被亚当或者阿曼尼西斯注意到……
奈亚嘴角微微翘起。
他可是非常唯我的。
谁还没有个源质了?
亚当和女神,识相点就乖乖给投资。
遥想当初,他忽悠……啊不,是说服风投机构拿钱的时候,那叫一个不打商量。
况且……
哼哼,女神,你也不想我把这混沌剧场这个大宝贝整个塞进这里的小小地球吧?
没有旧日层级的力量,遇到一个有着些许智慧、且毫无保留的源质,会发生什么?
“隐匿贤者”或许可以做一个例子。
要不是混沌剧场有主,恐怕在没有奈亚约束的情况下,真的会如同——
【魔丸降世】,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复?
这种类似于核威慑的底牌,让奈亚行事多了几分随性。
也是他能够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底气。
这才是真正契合混沌剧场的乐子人玩家。
混沌剧场,好歹也是半活化的源质,怎么着也不是吃素的,得给个牌面吧?
随着奈亚将所有的“玩乐值”注入,【混沌剧场】的力量开始发动。
一股无形而伟大的力量降临在那枚小小的铜币之上。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不遵循任何已知的非凡定律。
那是独属于混沌剧场的权柄与像征!
【存在】与【叙事】,【意外】与【变量】!
这股力量没有凭空创造,而是以奈亚手中的铜币为基点,开始追朔其“过去”。
时间的长河被强行拨动,一道虚幻的涟漪向上游扩散。
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远古时代,这枚铜币真的与那座宏伟的、由光门与蚕茧组成的源堡,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联系。
它或许曾被某位看守者无意间遗落。
或许曾在某次意外中,被卷入过源堡逸散出的气息。
又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荒诞的“叙事”产物,它的“故事”就是与源堡有关。
在混沌剧场的权柄之下,这些“或许”都变成了“真实”。
奈亚手中的铜币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还算清淅的外表变得模糊,仿佛被无尽的岁月所侵蚀。
铜币的表面浮现出一种青灰色的古朴光泽,边缘处甚至出现了不规则的磨损。
一股苍凉、古老、神秘的气息从铜币上散发出来。
它不再是一枚普通的铜币。
它变得更加深邃,那古朴的质感不再是岁月的沉淀,而是一种有待苏醒的宝物所特有的灵性光辉。
成了。
奈亚满意地将这枚“源堡古董纪念币”握在手中。
接下来,就是等待鱼儿上钩,不,是等待自己的金镑……不,是等待正义的伙伴们到来了。
他将铜币贴身收好,悠闲地躺回床上,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奈亚意识昏沉,即将睡去之时——
轰!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深红光芒毫无征兆地爆发,刹那间将他完全笼罩!
同一时间。
鲁恩王国首都,贝克兰德,皇后区的一栋豪华别墅内。
一位有着璀灿金发和碧绿眼眸的少女,正坐在梳妆台前,琢磨着自己父亲吹嘘的古老铜镜,脸上洋溢着纯真的喜悦。
深红的光芒淹没了她。
而在远离陆地的苏尼亚海上,一艘穿行于暴风雨中的落后三桅帆船里。
一位身穿绣有闪电花纹的长袍,皮肤黝黑的年轻水手,正站在甲板上。
同样的深红,也将他彻底吞没。
……
灰白色的雾气无边无际。
一座仿佛由神灵搭建的古老宫殿,静静地矗立在迷雾的中央。
奈亚很快恢复了视线。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有趣,这就是源堡之上了。
奈亚看见斜对面,一位个子高挑、身影笼罩在灰雾中的少女,正用好奇又带点紧张的目光四处张望。
是“正义”小姐。
他又看向左手边,一个同样被灰雾隐藏了身形的男子,也在做着差不多的动作,但姿态更显警剔与戒备。
是“倒吊人”先生。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获得这种称呼,但奈亚已经预见他们的选择。
紧跟着,少女与男子也几乎同时发现了不远处还站着其他人。
最后,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了那张青铜长桌的最上首。
那里,坐着一位笼罩在更浓郁灰白雾气中的身影,他靠着椅背,姿态显得深不可测。
正是这场聚会的组织者,伟大的“愚者”先生,周明瑞同学。
“正义”奥黛丽和“倒吊人”阿尔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位神秘的存在要做什么?
他召集我们来此,有何目的?
气氛在一时间变得凝重而压抑。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在灰雾的遮掩下,不动声色地揣测着彼此的身份和此地的秘密。
然而,奈亚从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等待的人。
他决定,先声夺人,给这场别开生面的“网友见面会”来一个劲爆的开场。
“沃日……”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不太妥当,又换了一种说法。
“what日your pro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