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表面的平静下结束。
格林帮着西尔维娅姨妈将餐具收拾进厨房,苏拉也在一旁擦拭桌子。当他正准备借机上楼,避开可能的后续盘问时,维克多姨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格林,你过来一下。”
格林脚步一顿,对西尔维娅姨妈递来的眼神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客厅。
维克多已经重新坐回那张旧沙发,没有再看报纸,而是看着格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坐。”
格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待着。
“你年纪也不小了,”维克多开门见山,“总这么接些不稳定的委托,不是长久的事。”
格林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我托人帮你问了问,港务局下属的文书处,需要一个临时整理归档旧船单和贸易记录的人。工作枯燥,薪水也不高,但很稳定,算是一份正经工作。明天就可以去报道。”
这完全在格林的意料之外。
被困在官僚体系的底层,每天与发霉的纸张打交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姨父,我”
维克多抬手打断了他,“格林,你需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收入,也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苏拉,为了这个家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咬得稍重。
格林瞬间明白了姨父的意思,一方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谋划,避免他再次‘失踪’或卷入危险。
另一方面,一个无业的外甥长期住在家里,对注重社会形象的维克多·海耶斯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拒绝的话被格林又咽了回去。
事务所短时间内估计回不去了,确实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收入,而且,每个月给姨妈的伙食费是不能少的
格林思索着,忽然觉得维克多姨父的提议是个不错的主意。
看到格林沉默,维克多以为他仍在尤豫,便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另外,你母亲的好友,温斯顿家的汉娜夫人,和我们家有些来往,一直很关心你。前些天遇到时,她提起一位远房侄女,年纪与你相仿,在圣玛格丽特女子学院做教师,是个品性娴静、教养十足的姑娘。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认识一下。”
教师,性格温婉,这几乎是姨父心目中理想侄媳妇的模板,而且最主要的是温斯顿家是贵族,虽然没落了。
相亲?格林瞬间感到了一股压力。
“姨父,我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些的资本。”
“正是因为没有,才更需要考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合适的婚姻,能让你更快地安定下来。这件事不急,你可以先考虑工作的事。”
谈话到此为止。维克多重新拿起报纸,表明谈话已经结束。
格林站起身,“谢谢姨父,我会考虑工作的事。”
他转身上楼,脚步略显沉重。
姨父的安排是好意,尽管不是自己想要的。一份枯燥的临时工,一场被安排的相亲,这些都是正常社会的规则。
而资本的积攒需要时间。
走进二楼盥洗室,拧开黄铜水龙头,将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晚餐带来的疲惫和那场谈话带来的压抑感。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带着水渍的镜子。
镜中的青年二十岁出头,黑色短发带着水珠。脸庞线条清淅,算不上刚毅,偏白的皮肤和沉静的眼眸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疏离感。
“资本”他揣摩着这个词。
想要摆脱被安排的命运,就需要证明自己有独立且足够的能力。
不仅仅是赚钱,还包括力量、人脉、信息一切能让他掌控自己生活的资源。
事务所的工作短时间内不能回去了,以前的渠道最好也别用,避免被猩红教团顺藤摸瓜,他需要新的、更隐蔽也更快捷的途径。
一份正经的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许可以借助港务局文书处的身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文档和信息?
勒波雷拉港每天吞吐着海量的货物与秘密,那些被归档的旧船单里,会不会藏着某些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
或者,通过处理那些贸易记录,摸清某些商人的底细和漏洞?
思路逐渐清淅,但他明白,具体操作肯定困难重重。他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更谨慎的计划。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咚咚咚”,盥洗室的门被不客气地敲响。
格林皱了皱眉,提高声音:“有人!”
门外的回应更加急促,敲门声几乎带着发泄的意味,紧接着,艾米丽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格林!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掉进去了吗?要不要我去拿个勺子给你捞出来!”
声音里充满怨气,显然是把从他这里受的气,找了个由头发泄出来。
格林知道艾米丽本质上并不坏,只是经常管不住自己的嘴,口无遮拦,喜欢捉弄苏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打开门,门外的艾米丽正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瞪着他。
“慢死了!”她抱怨道,侧身就要挤进去。
格林没有与她争执,只是在她经过时,平淡开口,声音不高,“你这脾气不改,没有哪个贵族子弟能看上你。”
“哎!你——”
艾米丽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厚重的木门隔绝。
格林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能想象艾米丽原地跺脚憋屈的模样。
回到狭小卧室,反手锁上门。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时,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格林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变得昏沉。连续几日的精神消耗达到了顶点,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全身,将他困在单人床上。
他最终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梦境。
在梦中,他坐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馆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暖意。
阳光通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士,面容有些模糊,但举止优雅得体,声音温和动听。
他们似乎在交谈,内容愉快而轻松,关于书籍,关于音乐,关于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趣闻
没有姨父审视的目光,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潜伏的危机,只有一种令人放松的、被社会规则所认可的‘正常’氛围。
这感觉不坏。
“刺啦——刺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象什么东西刮过玻璃。
格林猛地从床上弹起,“什么东西!!”
月光通过窗户。刺耳的声音还在持续,显得很急躁,来自窗外。
只见窗台上,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焦躁地用前爪抓挠着玻璃,眼神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格林瞬间清醒,也终于想起自己睡前那模糊的遗忘是什么了,他忘了莉莉安的嘱咐:
今晚留窗。
但他看着窗外的黑猫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他来不及多想,估计是莉莉安派来传信的。
格林连忙推开窗栓,窗户被拉开一条缝隙,黑猫猛地窜了进来,轻盈落地。
然而,就在它的四爪触地的瞬间,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