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布料搭建出了营地内最大的帐篷,象是军营里那种主帅用来议事的主帐。
上面五颜六色的布料补丁,横七竖八地缀在灰布基底上,红的似褪色的血痕,蓝的像淀了泥的湖水,还有几处碎布带着市井商号的暗纹,与军营的肃杀格格不入,远远望去,倒象个被孩童随意拼凑的破旧玩具,偏又占着营地最内核、最开阔的位置,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霍柔儿手中剑锋已然出鞘两指,距离营帐还有十馀米左右的距离。
昔日裁决军团的新秀,有把握在这个距离,让帐内的生灵死得足够惨,又不至于辨认不出面容——星斗森林五年时间不是白待的,生命之湖附近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灵气,受益人也不止千秋雨一人。
一个拥有十万年魂环的八十八级魂斗罗,在这个距离上杀死一个魂帝,手拿把掐。
剑锋再次出鞘一寸,寒光乍泄,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直线。
不需要展露武魂,也不需要施展魂技,尽管已经五年没有经历魂师厮杀了,但从小练习的天使剑法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天使剑法并不止是一套演练的剑招,和上三宗家传绝学一样,本质上是一套威力视用户能力而定的魂力运用技巧。
夕阳映照出了剑尖的锋芒,也给那顶破败的大帐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红。
霍柔儿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面甲上锈蚀的味道侵入鼻腔,跟血的味道有点象。
只要这一剑刺下去,大概率就是营地暴动冲击天斗城,然后天斗城或者唐门镇压一群魂尊,再然后就会得到她想要的效果——一群魂尊没什么用,霍柔儿也不需要他们现在有什么大用,只要未来不站在敌人那一边就是有用。
只要这一剑下去,一场即将到来的镇压会成为一根刺,扎进所有平民魂师的心里。
只要这一剑下去,魂师里面数量最多的平民魂师,就会与如今的胜利者们离心离德。
过程或许会有曲折,或许会有人质疑,或许会有胜利者试图辩解,但结果是不变的:胜利者们先抛弃了承诺,先镇压了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
没人会在乎过程会不会有阴谋,没有会在乎真相是什么——真相,只取决于每个人心里想相信东西。
平民魂师、自由魂师这种存在,他们天然反对权威,昊天宗封宗了,他们欢呼;武魂分殿拆了,他们高兴。
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头顶上的是谁,只在乎两杯酒水下肚后有没有吹嘘的素材,以及切身相关的利益。
而眼下就是动他们利益的时候。
平民魂师们只会看到血,只会看到一群想要点钱的低级魂师被大宗门无情碾压,看到……
“死人了!”
突如其来的惊呼,让本就心神紧绷的霍柔儿下意识转过身,将剑锋对准了惊呼的方向。
那是最内圈的营地,目视距离霍柔儿大概三十米左右的距离,帐篷同样一片的灰蒙蒙。
最大的灰色帐篷被拉开了,一脸倦容的厄洛斯急匆匆的冲出了营帐,腰边同样挂着长剑。
霍柔儿面甲下清秀的脸蛋挑了挑眉,随身携带一柄剑,可不是一个魂帝该有的习惯。
毕竟高级魂师的武魂,远比兵器强上无数倍——除了类似自创魂技的特殊须求外,没谁会闲着没事干随时带把剑。
不过带不带剑并不是目前的重点。
厄洛斯并没有在意一个天斗城防军在自己营帐不远处拔了剑——估计就是营地内惊呼引起的下意识反应。
他快步走到了惊呼发起之处。
霍柔儿也作势匆忙的跟了上去。
就那么片刻的功夫,灰蒙蒙的营帐附近周围已经围上了好几圈的人。
“不是,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气不过,推了他一下而已。”
矮小的魂师正手足无措的解释着,看气息不过大魂师左右。
霍柔儿的视线跃过人群,浅蓝色眸子倒映出了尸体的大致模样:一身好似野兽般爆炸的肌肉将尸体身上海蓝色劲装撑得鼓鼓囊囊。
面甲下的眉头又挑了起来。
……
“力堂弟子又死了?”
正在和千秋雨一起朝西城门赶的古霖秋眨了眨茫然的大眼睛。
“不是,看起来都五大三粗的,咋说死就死的?!他们都是银样镴枪头不成?中看不中用的?”
虽然和力堂成员关系不是很好,巴不得他们赶紧死光,但这隔几天死几个的效率,还是给了星斗森林出来的村姑三眼金猊一点小小的魂师震撼。
魂师界的一方巨擎,海神家仆唉,咋死的比星斗森林内的柔骨魅兔还容易呢?
“我要是想针对唐门,我也盯着力堂成员杀。”千秋雨声音闷闷的,也顾不上一起朝西城门赶的队伍里还有独孤雁了,在古霖秋茫然的眼神中解释了起来:“护短过了头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只要有族人死了,整个力之一族就必须作出反应,而力之一族现在代表的是唐门。”
千秋雨话里对唐门的疏离感落到独孤雁耳中,让在唐门内地位很高的药堂副堂主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但她想了想之后,还是压下了这股子不快——毕竟刚添加唐门没多久,还和力堂起过多次冲突,不要求人家对唐门有归属感。
设身处地想一想,也就是唐门门主乃是魂师第一人海神,搁以前她独孤雁要是添加某个宗门遇到这么个情况,早在爷爷独孤博的庇护下退出这个宗门了。
她叹了口气,找了个话题接上了话茬,“这其实也不能怪力堂,当年我和力之一族交往不多,但也明白他们在天斗城内,乃至整个大陆上的处境——前有武魂殿的肆意打压,后有来自各方势力试图把力之一族吞下去壮大自己,不把护短抱团这当世唯一能团结人心的手段用到极致,整个家族早分崩离析了……”
“然后呢?”千秋雨打断了独孤雁的话,紫眸里倒映着天斗城巍峨的西城门,“现在是以前吗?还需要用这种麻烦无穷无尽的手段来团结人心?狗还知道进了客厅不能抬腿撒尿,大力猩猩连狗都不如吗?”
过于粗俗直白的反问让独孤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咋接。
最终,她也只能闷闷的挤出一句:“放心,杨堂主是个明事理的,他只要还在唐门,力堂干不出什么出格之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