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敌只从千秋雨那儿得到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老山羊,你还在纠结当年的事儿?”回议事大厅的路上,看着老友那副蹙着眉头沉思的模样,白鹤叹了口气。
霍柔儿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些唐门的人…甚至对于整个大陆来说,其实是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
倒不是说这个名字的主人修为多么高,而是在五年前,昔日武魂殿裁决军团名不见经传,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的女魂圣,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个如果不出意外,大概率是昊天宗未来宗主,至少也是昊天宗高层之一的天才少年,死在了霍柔儿的手里——虽然昊天宗也没亲眼看见女魂圣杀人的那一幕,但不防碍他们以杀人凶手的标准,满大陆的发布通辑令。
然后拎着锤子,把整个星斗森林附近的百里地掀个底朝天。
而这件众所周知的事,对于唐门药堂堂主杨无敌来说,有着另一个令他愤怒的解释。
“老白,你不是一直很疑惑我五年前为什么要在昊天宗大闹了一通吗?”杨无敌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把心底藏了五年的秘密说出来。
“五年前,我答应了别人一件事,以武魂发誓的名义应下的。”
白鹤一愣,武魂发誓,那可是很庄重很郑重的誓言了。
“我答应了,放千家遗孤一条生路。”
“你疯了?”白鹤的声音陡然拔高,满眼尽是难以置信,“忘了咱们当年是怎么在武魂殿的铁蹄下苟延残喘的吗?多少兄弟死在他们手里,你竟然还为了他们的遗孤,以武魂立誓?!”
“是,是苟延残喘,是死了不少人。”杨无敌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至少,咱们还活着,不是吗?老白,你真以为,武魂殿当年要灭我们四家满门,是件难事?”
从前,他对武魂殿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满心都是滔天怒火。
可三神之战落幕,他真真切切见识到了武魂殿的底牌与真正实力后,彻底推翻了过往的认知——除了昊天宗依旧自视甚高、自我感觉良好外,但凡思维正常的人,都会摒弃从前觉得武魂殿霸道狠戾、灭绝人性的结论,不得不承认一个扎心的事实:以武魂殿的实力,对他们这些针锋相对的魂师,已经算得上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了。
杨无敌没等白鹤回应,目光便飘向了武魂城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武魂殿当年既然肯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也该给人家留几分馀地——更何况,要我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痛下杀手,我杨无敌,做不到。”
白鹤闻言张了张嘴,满腔反驳的话都涌到了嘴边,可一想到老兄弟那比倔驴还拧的性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杨无敌了,一旦是这位老兄弟认定的事,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回头,更何况是用武魂立过誓的承诺。
“但结果……”杨无敌则继续说着,僵硬的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苦涩,“我以武魂发完誓的第二天……不,没有到第二天,只是从凌晨到日头爬起来,再到夕阳将近,昊天宗的疯狗们就从我这儿拿到了武魂殿车队的行进方向,堵住了他们的生路。
“等我带人赶到时,只剩下了满地的尸体,那个看着我用武魂发誓的裁决军团团长,被昊天宗三长老把脑袋打没了一半,剩下半个脑袋上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瞪着我,象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没能遵守约定……”
“这不是你的错,老山羊。”白鹤干巴巴的安慰道。
“按咱们以前的行事逻辑,我这样的,能叫没错?怎么算都得算个间接的杀人凶手,算个罔顾誓言的懦夫,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杨无敌深吸了一口锻造堂附近浑浊的空气,自我嘲讽了一句。
“之后的你就知道了,我去昊天宗闹了一通,把三长老唐飞打了一顿,然后差点被唐昊打死,最后门主把我捞了出来……说实话,我宁愿当初死在昊天宗。”
白鹤视线落在唐门内随处可见的蓝银草上,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以武魂立下的誓言被人为破了,搁以前,那怎么着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杨无敌现在还能克制住自己没见到昊天宗的人就杀,已经很给面子,很顾念着当年给昊天宗当附属宗门那点旧情了。
“我到现在还没被上天一道雷给劈死,没被心魔折磨死,可能因为我发誓的千家遗孤小概率还活着吧。”杨无敌平复了一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放得很轻,“而当年听说,霍柔儿就是带着千家遗孤逃亡途中干掉的昊天宗天才,对了,千家遗孤就叫秋雨……”
他顿了顿,“秋雨、姓霍、星斗森林附近来的,换老白鸟你,你会不会多想?”
“霍丫头又不是天使武魂,你是真想多了。”
“但愿吧。”
宗门议事厅的脚程并不远,一席话谈完,也差不多就到了。
看着站在议事厅外一脸不耐的泰坦,已经放松的杨无敌又深吸了一口气,愤怒再次爬上僵硬的脸庞,率先迈步走入大厅,“泰坦,你给老夫滚进来!”
“一回来就冲着我发火,破军斗罗好大的威风!”泰坦当然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威风?哪有你威风,说灭人家满门就灭人家满门……当年你力族靠天斗贵族的周旋和接济过活,忘啦?!还不能亏待功臣,被你灭掉的那几家,哪个不是战场上立下功勋的功臣,你现在知道不能亏待功臣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功臣?一群武魂殿馀孽罢了,谁不知道他们心里那点小九九……”
“武魂殿?你也知道武魂殿啊,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和当初的武魂殿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武魂殿还不如,至少武魂殿没因为死了教皇就迁怒灭了我们满门!”
白鹤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的两人,忽然感觉一阵悲凉。
昔日能够在武魂殿打压下守望相助,彼此扶持的单属性四宗族,怎么在大敌复灭后,反倒变成了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