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只不过是一刹那的事儿,马上千秋雨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唐三的武魂在哪儿觉醒,本就无关紧要。在她从万年后带来的认知里,那位海神的诸多记载,早已被打上了“有待考证”的模糊标签。
她只是还没完全适应,万年前的“真相”竟与记载截然不同。
“小姐你从哪儿听来的?”倒是霍柔儿有些意外,“唐昊觉醒或者什么其他人帮忙觉醒的还能理解,自我觉醒……没听说过。”
“哦,我就是觉得,成神之人总该有些不同。”千秋雨随口扯了个万年后魂师们的猜测应付,语气装得漫不经心,“我以为他是在什么生死绝境,或是巨大压力下,才硬生生逼得武魂觉醒——这样才配得上他的天赋。”
这记载其实相当经得起推敲,魂师界确实有“绝境觉醒”的无数例子,巨大的痛苦或生死危机,有时会刺激武魂自我觉醒。
只是这类例子里,十有八九最终都成了手段狠戾的邪魂师——极致的刺激往往伴随着武魂的扭曲。
“巨大压力之下吗?是有这么个理论,但从没见过没听过具体的例子。”霍柔儿失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千秋雨的发顶,没在自家小姐的“奇思妙想”上过多纠缠。
千秋雨倒是想问的有点多,比如武魂殿那么强大的掌控力下,为什么没有自我觉醒的例子,比如武魂殿是不是很闲,专门帮人觉醒武魂,在比如邪魂师是不是也要佩戴魂师徽章……问题太多,挤在喉咙口反而说不出口。
她斟酌片刻,换了个更自然的问法:“对了,柔儿姐,你从来没跟我讲过武魂殿以及魂师界,我现在也要去人类世界了,你给我讲讲呗?”
“也是该讲讲了。”霍柔儿重重点头,重新坐下时,将千秋雨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她的手掌布满老茧,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之前的五年不讲,一方面是觉得小姐你应该会在这儿待一辈子,没必要在掺和魂师的风风雨雨。”
她温柔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浮现几缕迷茫,“另一方面,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直接讲出来不就行了吗?”古霖秋好奇的问。
“讲魂师界,必然涉及武魂殿,讲武魂殿,必然涉及武魂殿的复灭,而讲到武魂殿复灭……”霍柔儿眼睛定定的看着千秋雨,“就必然会讲到天使家族。”
“天使家族有什么不好讲的吗?”古霖秋左右看了看,很自觉的充当了捧哏这个角色。
“怎么说呢,作为天使家族的死士,作为大供奉亲手养育并教导的魂师,我本不应质疑天使家族的一切。”霍柔儿脸上产生了难为情的神色。
“但偏偏前后两位天使家族的族长,也就是大供奉以及第二任天使神大人,都对武魂殿灭亡这件事,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还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是当初牺牲在星斗森林外所有同僚的看法,或许,全大陆有无数人都这么看。”
千秋雨抽出手,反握住了霍柔儿的手,语气温和,“柔儿姐,没事,你说。”
她可没什么天使荣耀可言,也没什么必须维护千家荣誉的想法,天使家族丢脸又不是丢她的。
“首先是大供奉,他曾经是大陆三位顶级强者之一,是毋庸置疑的极限斗罗。”霍柔儿象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逐渐飘忽,“我们这些裁决军团的成员,大多都是供奉们看着长大,并随时教导的,我甚至因青鸾武魂,有幸被大供奉传授过天使剑法。
“也不止我一个,所有能够飞行的同伴,大供奉都倾囊相授……”
千秋雨静静听着,没插一句话。根据霍柔儿的描述,一个温和、大度,手持圣剑立于云端的老者形象,在她脑海里渐渐清淅。
“可就是这样一位待我们如师长的老人,在某些方面,真的太在意羽毛了,也太念旧情了。”霍柔儿话锋一转,带上了继续愤慨的迷茫,“当年昊天宗马上就要被杀绝了,他非要遵守什么约定;明明极限斗罗击杀一个初入封号的唐昊,压根不费吹灰之力,却追杀了三天三夜,还没杀掉对方……”
千秋雨眨了眨眼睛,不是?三天三夜,极限追杀初入封号境的魂师?还没杀掉?
万年前魂师都这么能打的吗?持续作战能力这么强的吗?万年后极限厮杀的记录,能持续厮杀一天就不错了,三天?
好吧,就当大供奉千道流放了个海的水。
她继续保持沉默。
“很多很多次,我们都有机会将危险和仇人扼杀于弱小之时,只要大供奉出手……”
看着激动的霍柔儿,千秋雨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柔儿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这不还在吗?”
霍柔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至于大供奉魂归天使神后的天使家族族长,第二任天使神,严格来说,他并没有什么错误。
“无非就是在大好的年华,为了证明自己,非要去当什么卧底,活活浪费了一个魂师最适合提升修炼的二十来年。
“她可是先天二十级啊!史无前例的先天二十级……”
千秋雨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可不是嘛,简直是把一手天胡牌打得稀烂。
先天二十级魂力,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赋,却硬生生被自己“浪”没了。
天使家族还真是“人才济济”,一个因念旧错失良机,一个因好强自毁前程,难怪武魂殿会落得复灭的下场。
她见霍柔儿又要陷入自责与惋惜的情绪里,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打断:“不说这些啦柔儿姐,咱换个话题——说说武魂殿本身呗?”
“利刃在手,制裁八方。”霍柔儿忽然说,“这是我们裁决军团的口号,也是当年武魂殿所做之事……”
关于武魂殿的故事,象一条绵长的河,从初代天使神的圣光讲到比比东的黑袍,从分殿遍布的荣光讲到嘉陵关的血色。
霍柔儿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沉郁,时而语气发紧,却始终绕开了那些足以让“天使末裔”难堪的阴暗。
千秋雨坐在那里,听着听着,只觉得象坠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霍柔儿口中的武魂殿,是会给所有人觉醒武魂、给每个魂师发放月俸,是会为了保护村落抵抗兽潮的守护者,是魂师秩序的代行者。
这样一个近乎违背万年后常识的组织,怎么会落得“天下共诛”的下场?
行事霸道——这是霍柔儿总结出来武魂殿天下皆反的主因,但在千秋雨看来,这个所谓的主要原因同样带着那么点美好滤镜在里面。
如果霍柔儿所说的那点事儿就能称之为霸道,那她记忆里毋庸置疑的大陆道德楷模母校史莱克,行事都不能称之为霸道了,得叫见人就打的神经病。
至于史莱克后面那些诸如圣灵教之类的牛鬼蛇神,按照故事里的武魂殿标准……原谅千秋雨一向以来不怎么擅长文化课的事实,她觉得找不出形容词。
她忽然想起母亲霍云儿在世时的模样。
油灯下,母亲总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说父亲戴浩如何挂念她们,说白虎军团的铠甲如何鲜亮,说总有一天会接她们享荣华。
可直到母亲病逝,戴浩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叫“雨浩”的儿子;白虎军团在日月帝国的魂导炮下,也不过是节节败退的残兵。
霍柔儿的讲述,大抵也是这样的“睡前故事”吧。对着她这个所谓的“天使末裔”,霍柔儿终究是不忍心揭开武魂殿的疮疤,只捡着温暖的片段来讲。
夜渐渐深了,霍柔儿的声音终于在一声长叹中收尾。
屋里静得能听见屋外虫鸣,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漫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碎银。旁边的古霖秋早已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哈欠,睫毛上还沾着困意的水光。
“我会用眼睛自己去看的。”最终,千秋雨压下了满腔的疑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