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早会吃掉你!”
扔下一句狠话后,三眼金猊在帝天的注视下,甩着尾巴离开了。
“你不说点什么?”精神之海内,天梦暂停了对帝天的口诛笔伐,转而好奇的问,“你不就是为了她才往星斗森林钻的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些什么。”霍雨浩注视着远去的金色影子,直到三眼金猊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林间,才垂下了眸子,“我也不是为了她而来的。”
天梦不说话了。
他寄居在少女的精神之海中,很多事情很多情绪其实并不需要言语来沟通——名为霍雨浩的人类深入星斗森林,可以是为了送死,可以是为了阻止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悲剧,甚至可以是为了再看一眼记忆中,只会诞生在万年后的幻影……
可唯独不会是为了三眼金猊本身——霍雨浩也不想再和这个时空的三眼金猊扯上什么太深的关系。
每多一分牵连,记忆里日升城的血色仿佛就会加深一分。
想了想,天梦又问:“可你想过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接下来的人生大概都要在星斗森林渡过了,和三眼金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天梦哥你也说了,是如果不出意外,可问题是,我可能不出意外吗?”霍雨浩反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是一定会出意外的——无论是身上承载着的命运之力和气运之力,还是天梦和她自己本身,都不会允许她就这样在星斗森林无病无灾的渡过平凡的一生。
“至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霍雨浩望着地面上三眼金猊留下的蹄印,那些浅坑正被急速生长的青草慢慢复盖,“到时候再说吧。”
“现在,我们该操心的是,晚上住哪儿。”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投向几百米外那片被魂兽奉为圣地的生命之湖。
无垠的湖面在暮色里泛着淡金光泽,氤氲的生命气息被微风一卷,像流动的轻纱,眨眼间便漫过了她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件好事:生命气息浓郁对任何生灵而言,都有着极好的益处;
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生命气息里裹着的湿冷水气黏在肌肤上,可着劲的往骨缝里钻,对一个刚附加了魂环的小孩子来说……有没有真正的坏处另说,但她委实是不怎么习惯这种水气充盈的环境。
可偏偏帝天给她圈定的活动范围,就只有生命之湖的方圆二十里。
霍雨浩下意识打了个喷嚏,她一个人类,也不可能象魂兽们一样,随便找个树杈地洞将就一下。
好在帝天的目的从来不是看她一个小孩子冻死在深夜,然后第二天收获一具硬邦邦的尸体。
很快,之前被帝天扔在星斗森林外围区的霍柔儿就找了过来——无论生存经验如何,一个成年人总比她一个细骼膊细腿的五六岁小女孩更适合野外生存。
就比如说,搭个勉强能住的木屋,她霍雨浩再怎么能耐,一米出头的身高也明显比不过一米八几的霍柔儿。
木屋从暮色将近搭建到了弯月高升,速度算是很快的那种,霍柔儿一边搭一边问:“小姐,一路上没受什么委屈吧?”
霍雨浩把身子往暖和的火光里凑了凑,“我被那个魂兽献祭后,帝天说我已经身负星斗森林气运,不能随便死,允许我生活在星斗森林……但活动范围只能在湖泊方圆二十里,且没帝天的允许,不能猎取魂环。”
她捡着能说的讲,没提那些凶险的细节,没提那些有关于万年后的事儿,只盯着跳动的火苗笑了笑——有温暖的火,有能遮雨的屋子,还有陪在身边的人,好象在这大森林里,也没那么难熬。
“没法离开星斗森林吗?”霍柔儿将最后一根树枝放好,回过头,眼神在飘忽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也好,没必要去管那些魂师的恩怨情仇,千家最后一个血脉,最重要的是活着。”
说完,也不管霍雨浩反应如何,她弯腰进了木屋,木柴碰撞的轻响从里面传出来,显然是去布置内部陈设去了。
“霍柔儿啊,真是个好名字,跟你母亲只差了一个字。”天梦又不合时宜的絮絮叨叨了起来,“不过说到名字,你以后到底是叫霍雨浩呢,还是叫千秋雨?”
霍雨浩正戳着篝火的手指一顿。
“霍雨浩呢,你习惯哥也习惯,但这个人类明显不会习惯,而且也不适合小姑娘家……”天梦还在碎碎念。
“闭嘴!”霍雨浩没好气地在心里吼了一句,小脸都鼓了起来,“什么小姑娘,本大爷迟早会找到方法恢复以前状态的。”
乾坤问情谷、海神湖……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总有地方能让她变回原本的模样,重振雄风这事,她从来没怀疑过。
“不是哥泼你冷水,不管有没有办法,你现在不也没法去嘛?”天梦的反驳声立马接了上来,“你总不能插根木棍装棒槌不是?”
“滚啊,你!”
一人一魂还在精神之海里拌嘴,木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霍柔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片晒干的大荷叶当垫子:“小姐,进来吧,里面收拾好了。”
霍雨浩立马收敛起情绪,跟在霍柔儿身后钻进木屋。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屋里已经有了模样——地面铺了厚厚几层柔软的干草,踩上去暖融融的,干草上垫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以及一床被褥,勉强算是床铺,墙角还堆着一小堆干燥的苔藓,用来挡住漏风的缝隙。
“条件简陋了点,先凑合一晚。”霍柔儿把荷叶垫子铺在“床”边,“明天我再重新修整一下,小姐,奔波了一天,你先睡吧。”
霍柔儿说完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把木门留了道小缝,让篝火的微光刚好能照进来。木屋瞬间安静下来,干草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霍雨浩看了看面前的被褥,又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木门,沉默着躺了下去。
“和你记忆里白虎公爵府的柴房很象,不是吗?”天梦絮絮叨叨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调子与霍雨浩记忆里那个话痨的天梦别无二致,“你小时候在公爵府被那些人渣欺负得做噩梦的时候,你妈妈也是这样守在门外的吧……”
“我后悔给你看记忆了。”霍雨浩颇为恼怒的回了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
“哥想说多了去了。”陡然提了几分精神,“首先,别再抱着寻死的念头瞎琢磨——这个时空不是没人在乎你,远的有哥,近的……就有门外那个姑娘……”
“我知道,我现在也没想寻死。”
被打断了叙述的天梦也不恼,继续说着:“其次,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名字?这个叫霍柔儿的虽然只是忠心,并没有夹杂其他因素,但你如果真把身体换了个灵魂的事坦白出去……”
剩下的话天梦没说完。
但霍雨浩很明白他未尽之语是什么,她很熟悉门外的霍柔儿在她坦白会做什么,毕竟她刚刚才从那个精神状态中走出来——能活着完全是心里某根支柱在撑着。
人一旦没了那根支柱,垮起来快得惊人,刀抹过脖子不过是一霎时的决绝。
她霍雨浩的支柱是想见这个时空的瑞兽一面,然后被天梦突如其来的献祭打断并给予了活下去的动力;
门外霍柔儿的精神支柱,或许就是看着这个千家遗孤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天梦哥你老是拾措着我换个名字,不止是为了这个吧?”作为星斗森林内如今唯二的两个人类,霍雨浩自然是不想霍柔儿死的,但她总觉得天梦还有些别的目的。
“咱哥俩心意相通,倒也没瞒你的必要。”天梦的回答很坦然,“你以后天天跟瑞兽待在一块儿,哥怕你哪根筋搭错了又突然想不开——别急着否定,哥在记忆里看得出来,你就是这么个敏感多想的性子。”
“说正事!这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新的名字,新的人生,你至少能从记忆里走出来一点儿。”天梦依旧是坦然的态度,“霍雨浩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过往,还是太沉重了一些。
“当然,哥不是说你一定要遗忘过去……”
天梦不改话痨的本质,道理被他掰碎了揉开来,翻来复去的说。
一直说到霍雨浩不耐烦的用稚嫩女声回了一句:“我改还不行吗,以后就叫千秋雨吧?”
一句话说完,她象是怕天梦继续唠叼似的,自顾自的辩解道:“千秋雨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有秋有雨,而且你知道的,我其实不是很在意名字和姓氏这种称呼……”
两个孤独灵魂的争吵又在精神之海里闹哄哄地开启,木屋外的篝火却不管这些,只管“噼里啪啦”地燃着,火星子时不时溅起来,在夜色里划出转瞬即逝的光。
不远处的生命之湖被月光浸成了一块流动的银箔,粼粼银光顺着湖面往小屋处蔓延。
一双玫瑰金的眸子正通过树影往木屋的方向望,瞳仁里映着篝火的光,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