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手中的金杯稳稳停在半空,杯中酒液未洒分毫。
深邃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群已经喝得半醉、眼神飘忽的突厥酋长,落在那遥远的战车之上。
“准了。”
李世民薄唇轻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金杯掷于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既然颉利知错了,朕,便给他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世民站起身,大手一挥,指向身后那一排排尚未打开的箱笼。
“传朕旨意,突厥各部远道而来,虽是为了兵戈,但既已化干戈为玉帛,朕便不能让诸位空手而归。大唐富有四海,这点见面礼,朕还给得起!”
房玄龄心领神会,立刻指挥军士上前,将数十口大箱子一字排开,猛地掀开盖子。
刹那间,在这昏黄的暮色中,一片金光璀璨夺目。
那是一锭锭成色十足的黄金,一匹匹光滑如水的蜀锦,还有数不清的银器珠宝。
“嘶——”
即便是在场的突厥大酋长们,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贪婪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恐惧。
这就是所谓的“渭水之盟”。
以后世史学家的眼光来看,这是一次屈辱的妥协,是用钱财换和平。
但身处局中的李世民比谁都清楚,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这一箱箱金银买的不是颉利的面子,买的是大唐休养生息的时间,买的是他李世民腾出手来整治朝纲的机会。
只要人在,城在,这些送出去的钱迟早会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谢陛下赏赐!”
那跪在地上的使者几乎是颤抖著喊出了这句话。
紧接着,是一场虽无刀光剑影,却依然惊心动魄的谈判。
房玄龄与高士廉代表大唐,与突厥方面的贵族迅速敲定细节。
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大唐单方面的“施舍”。
因为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李世民手中。
突厥人已经被刚才那一场“空城计”吓破了胆,再加上眼前实打实的金银诱惑,哪里还敢狮子大开口?
颉利原本想要索取的人口、工匠、甚至割让土地的要求,根本没敢提出来。
最终敲定的数字虽然庞大,却远低于唐廷原本的心理底线。
刑白马,歃血为盟。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殷红的马血滴入酒碗,神色淡漠地与颉利遥遥举杯。
“今日之后,两军撤兵,互不侵犯。”
这句话说完,李世民甚至没有多看对岸一眼,直接转身,对着那群还在争抢赏赐的突厥达官们朗声笑道:“诸位继续畅饮!朕宫中还有事,就不陪诸位看这渭水落日了!酒肉管够,谁若是客气,那就是不给朕面子!”
“恭送陛下!”
在一片胡语夹杂着汉语的恭送声中,李世民翻身上马。
此时,夕阳正如一团燃烧的烈火,悬挂在长安城的飞檐之上。
“回宫!”
一声令下,数千禁军如潮水般护卫著那顶明黄色的罗盖,向着巍峨的长安城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李世民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这一切都拿回来!
太极宫,承天门。
天色尚未全黑,宫道两侧已经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将整座皇宫映照得有些朦胧。
李世民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旁的侍卫。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脚步虽然沉稳,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急切。
这一天,实在是太漫长了。
“陛下回宫——”
内侍尖细的嗓音刚刚响起,就见前方的御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阿耶!!”
“玉奴?”
李世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腿上就猛地一沉。
那个平日里最讲礼仪规矩,走路都要迈方步的嫡长子,此刻竟然毫无仪态地扑到了他身上,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整张脸都埋进了他冰冷的甲胄里。
“阿耶怎么不说一声就去了?玉奴想和阿耶一起!”
李承干抬起头,脸蛋上挂著两行清泪,红红的鼻头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也可爱到了极点。
“阿耶坏!把玉奴一个人丢在宫里玉奴听说突厥人来了,玉奴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阿耶了”
周围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见状,虽觉得太子此举有些失仪,但想到太子年不过九岁,又是父子情深,反而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纷纷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李世民毫不顾忌身上冰冷的铠甲会硌到孩子,一把将李承干抱了起来。“是阿耶不好,是阿耶不好。”
“阿耶这不是回来了吗?突厥人被阿耶赶跑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承干却不依不饶,两只小手紧紧搂着李世民的脖子,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护颈上,娇气地蹭了蹭:“阿耶骗人,明明那么危险下次再去打坏人,一定要带上玉奴。玉奴虽然力气小,但是可以给阿耶磨墨,给阿耶递水要是突厥人敢欺负阿耶,玉奴就就咬死他们!”
说著,他还真的露出了那两颗白生生的小虎牙,做出凶狠的样子。
“哈哈哈哈!”
李世民忍不住放声大笑,抱着承干像是抱着稀世珍宝,大步向甘露殿走去。
“好!下次阿耶一定带上咱们的玉奴。咱们爷俩一起,把那些敢欺负大唐的坏人,统统打得落花流水!”
李承干还没演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李世民的脖子,在李世民耳边软软糯糯地说道:“阿耶身上好凉,玉奴给阿耶暖暖。”
李世民脚步一顿,眼眶微热。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呢?
他李世民背负著全天下的骂名登上这至尊之位,甚至不得不对蛮夷低头纳贡,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守护这万家灯火,守护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孩子吗?
“好,咱们回宫,暖暖。”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跟在后面的长孙无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子殿下虽然年幼,却似乎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能轻易抚平陛下身上所有的戾气。
这或许,是大唐之幸。
此时,甘露殿的灯火已经亮起。
长孙皇后正站在殿门口,那一袭素雅的宫装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丈夫抱着儿子归来,脸上露出了温婉而释然的笑容。
“阿娘!阿耶回来啦!”
李承干从李世民怀里探出头,脆生生地喊道。
那声音如同穿透黑夜的第一缕晨光,照亮了整个太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