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平日里甚至不仅供车马通行的狭窄侧门,此刻却成了通往地狱与荣光的唯一通道。
随着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洞开,清晨那一缕原本应该象征著希望的阳光,瞬间被浓烈的血腥气所甚至遮蔽。
门外,两千长林军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早已将玄武门前的空地填得密不透风。
“杀贼!!!”
敬君弘手中的横刀早已不是平日里操演的花架子,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脆响。
没有阵法,没有掩护,甚至没有退路。
这就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自杀式的冲锋。
长林军的前锋显然没料到这群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的宿卫竟然敢主动出击,前排的盾手在震惊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也就是这一瞬间,敬君弘与吕世衡如同两颗烧红的钉子,狠狠地楔入了敌阵之中。
吕世衡手中的陌刀刚刚斩断一名叛军的脖颈,数杆长枪便如同毒蛇吐信般从盾牌缝隙中刺出。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闷响。
这位刚刚还在高喊“十八年后是一条好汉”的中郎将,身躯猛地一僵。
三根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腹,将他整个人挑在了半空。
但他没有退。
在这个生命的最后时刻,吕世衡口中涌著血沫,双手却死死抓住了刺入体内的枪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别让他们过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锁住了敌人的兵器。
而另一侧,敬君弘的情况更为惨烈。
他是云麾将军,是这玄武门的主将,自然也是长林军集火的首要目标。
薛万彻那一双嗜血的眼睛早已锁定了他,手中的马槊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了敬君弘的肩甲之上。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
精钢打造的明光铠护肩在巨力下扭曲变形,那一击足以碎裂虎骨。
敬君弘闷哼一声,半跪于地,膝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周围的长林兵蜂拥而上,无数把横刀在这个瞬间落下。
在视线被血色彻底覆盖的前一刻,敬君弘的脑海中,不知为何,竟真的又浮现出了那个孩子。
那是这污浊的大唐宫廷里,唯一干净得像雪一样的东西。
若是秦王殿下那样的神仙人物,也要被这群乱臣贼子染指这世道,便真的没救了
老臣这把骨头,今日便为您和小殿下铺路了。
“大唐万胜!秦王万胜!!”
敬君弘猛地挺直了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不顾砍在身上的利刃,合身扑向了最前方的两名长林军校尉,带着他们一同滚入了那满是泥泞与鲜血的尘埃之中。
主将战死。
这一幕,就发生在侧门开启后的短短数十息内。
这惨烈到极致的画面,透过那扇敞开的侧门,毫无保留地映入了门内每一名宿卫的眼中。
原本他们是恐惧的,是动摇的。
但在看到敬君弘和吕世衡被乱刀分尸的那一刻,某种更为原始、更为狂暴的情绪,在恐惧的灰烬中轰然炸裂。
“将军!!!”
一名年轻的宿卫眼角崩裂,流出的血泪混杂着汗水,“操他娘的长林贼!老子跟你们拼了!!”
“杀!!为将军报仇!!”
“谁敢退后一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不需要督战队,更不需要军令。
当主将用生命作为燃料点燃了这把火,剩下的,就是燎原之势。
原本畏缩不前的宿卫们红着眼睛,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嚎叫着冲向那扇侧门,冲向那个吞噬了他们主将的修罗场。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狭窄的门洞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有人断了手,就用牙齿去咬敌人的喉咙。
有人肠子流了出来,就塞回去继续挥刀。
有人兵器断了,就抱着敌人滚下台阶,同归于尽。
门外的薛万彻惊恐地发现,这一小撮原本应该一触即溃的杂牌军,此刻竟然像是一块嚼不烂、砸不碎的铜豌豆,死死地卡在了玄武门的咽喉处。
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两具主将的尸体,连同数百具敌我双方的尸骸,在玄武门前堆起了一道血肉铸就的矮墙。
玄武门的喊杀声,随着晨风,穿透了层层宫阙,在长安城的上空回荡。
同一时刻,弘义宫。
正殿之内,并没有往日里丝竹管弦的欢歌,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秦王妃长孙无垢一身素色窄袖常服,更显其刚柔并济的气度。
她那一向温婉端庄的面容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寒霜。
“报——”
一名浑身是汗的探马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启禀王妃!玄武门急报!敬君弘、吕世衡两位将军战死!太子府薛万彻部两千精兵正在猛攻玄武门,张公谨将军快要顶不住了!”
“什么?”
长孙无垢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敬君弘死了?
长孙无垢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虽是女流,却深知兵法。
玄武门是这一战的命门,一旦玄武门失守,薛万彻的大军就会长驱直入,与宫内的李世民形成夹击之势。
到时候,不仅是二郎,她这一府的老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等了。”
长孙无垢猛地转身,原本柔和的声音此刻变得铿锵有力,如金石撞击,“传我的命令!打开武库!”
身旁的侍女和老管家都愣住了。
“王妃,殿下带走了府中所有的精锐,如今剩下的只有”老管家颤颤巍巍地想要劝阻。
“只有什么?”
长孙无垢凤目圆睁,厉声喝道,“只有厨子?只有马夫?只有账房?那是人!是人就能拿刀!是人就能杀贼!”
她大步走向殿外,宽大的裙摆带起一阵劲风。
庭院中,数百名留守的家丁、杂役正惶恐不安地聚在一起,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长孙无垢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这些平日里卑微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怕。”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也怕。外面是两千杀人不眨眼的虎狼之师,若是输了,秦王府鸡犬不留。”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但是!”
长孙无垢猛地拔出架上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剑锋直指苍穹,这一刻,她的身影仿佛与那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秦王重叠了。
“你们身后,是弘义宫!是你们的世子殿下!是我们亲王府未来的希望!”
听到“世子殿下”四个字,原本骚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
在秦王府,谁不喜欢那个长得像观音童子一样的小殿下?
那个即便身体不好,也会在冬天吩咐厨房给下人多加一碗姜汤。
那个看到马夫手上生了冻疮,会把自己昂贵的手炉递过去的承干殿下。
那个总是笑得甜甜的,像个小糯米团子一样,让人生不起一丝恶念的孩子。
若是让叛军冲进来那样美好的小殿下,会被践踏成什么样?
不少家丁的拳头悄悄握紧了。
长孙无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情绪的变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长孙无垢走下台阶,亲自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沉重的铠甲,扔到了一个正在发抖的年轻马夫面前。
“穿上它!”
“只要我长孙无垢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伤害这府里的人!”
“今日,无论你是马夫,还是伙夫,只要拿起刀,就是我秦王府的死士!就是大唐的功臣!”
“若胜,金银田产,王府绝不吝啬!若死,秦王府养你们妻儿老小三代!”
“谁愿去玄武门接应秦王?!”
短暂的死寂之后,那个年轻的马夫颤抖着手捡起了地上的铠甲。
他的脑子里没有国家大义,他只记得,上个月他生病没钱抓药,是承干殿下身边的内侍送来了一吊钱,说是殿下赏的。
那可是救命的恩情啊。
“我去!”马夫嘶哑著嗓子吼道,“为了小殿下,拼了!”
“我也去!我这条命是秦王给的!”
“算我一个!不能让那群狗贼惊扰了世子!”
群情激奋,热血上涌。
原本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家丁队伍,在这一刻竟然爆发出了不输给正规军的气势。
库房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落满灰尘的步槊被擦亮,平日里只有护卫才有资格穿戴的皮甲被套在了账房先生瘦弱的身上,厨房里的切菜刀也被磨得雪亮。
哪怕没有铠甲的,也随手抄起了木棒、铁锹。
一刻钟后。
弘义宫的大门轰然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