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已发布醉薪漳结
天空中一弯蛾眉月凄清地悬挂著,散发出冷冽的辉光。
而在那月色之畔,太白金星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著,那光芒妖异而锐利,仿佛一把悬在李唐皇室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宏义宫内,灯火通明却死寂无声。
秦王府的精锐兵马已在暗中集结,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却依然在空气中激荡出一股肃杀的金戈之气。
内堂之中,李承干正蜷缩在铺着蜀锦的软榻上。
不远处,长孙氏正在为李世民系上最后的甲胄束带。
那个在历史上被称为“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面沉如水,手按横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承干赤着脚跳下软塌,哒哒哒地跑过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一头撞进李世民冰冷的怀抱里。
“阿耶”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李世民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的长子。
那张小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被硌出了一道红印,显得格外惹人怜惜。
“玉奴,怎么醒了?”李世民的声音难得温柔,蹲下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道红印。
“阿耶身上凉,玉奴给阿耶暖暖。”李承干眨巴著大眼睛,努力挤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坠不坠,“阿耶,太白星好亮,玉奴怕。”
“别怕。”李世民将他抱起,在他额头上重重一吻,“过了今夜,再无人敢让我的玉奴害怕。
与此同时,太极宫。
这里的气氛比宏义宫更为诡谲。
李渊根本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回荡著李世民那句“淫乱后宫”,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
凌晨时分,宫门的大锁被沉重地拉开。
几位重臣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直奔临湖殿。
为首的是尚书左仆射裴寂,身后跟着中书令萧瑀、侍中陈叔达等人。
他们是被皇帝紧急召入宫的。
殿内烛火摇曳,李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眼底是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参见陛下。”众臣行礼。
“免了。”李渊摆摆手,声音疲惫而沙哑,“这么早叫你们来,是为了秦王昨日所奏之事。”
裴寂眼皮一跳,他是太子的死党,自然知道李渊说的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道:“陛下所言,可是秦王状告太子与齐王那个荒唐的指控?”
“荒唐?”李渊冷笑一声,目光阴鸷,“裴监,你也觉得荒唐?可二郎说得言之凿凿!若是假的,他敢拿这种事来污蔑储君?那是灭族的罪!”
萧瑀作为李世民的支持者,此刻挺直了腰杆,正色道:“陛下,秦王殿下战功赫赫,品行端正,绝非信口雌黄之辈。既然秦王敢冒死上奏,此事必有蹊跷。况且,这几日太白经天,天象示警,或许正是上天在暗示宫中秽乱,阴阳失调!”
这话说到李渊心坎里了。
古人最信天象,这“太白经天”搞得他人心惶惶。
“陈叔达,你怎么看?”李渊看向另一位宰相。
陈叔达沉吟片刻,拱手道:“陛下,家事国事,往往纠缠不清。秦王乃社稷之臣,太子乃国之储君。如今二虎相争,必有一伤。陛下今日召见,意欲何为?”
李渊长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朕朕想做个了结。今日朝会,朕要当面质问建成与元吉。若真有此事,朕绝不轻饶;若无此事,二郎诬告兄长,朕也朕也要给太子一个交代。”
李渊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天真:开个家庭会议,把话说开了,谁错罚谁,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他忘了,权力的游戏里,从来没有“说开”这两个字,只有你死我活。
“传朕口谕。”李渊站起身,目光扫过众臣,“令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郑善果、李安远、颜师古等,即刻随朕候驾。另外,再去催一催东宫和齐王府,让他们务必早到!今日之事,谁也不许缺席!”
东宫,丽正殿。
天色微明,那一弯残月尚未隐去。
齐王李元吉一身锦袍,连盔甲都没穿,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大哥!大哥!”
李建成正在宫女的服侍下更衣,见李元吉如此慌张,眉头微皱:“四郎,何事惊慌?”
“宫里来人了!”李元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脸上却带着几分兴奋的潮红,“父皇急召我们入宫议事,听那传旨宦官的口气,事情不小!而且,裴寂、萧瑀那帮老家伙都已经被叫进去了!”
李建成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么急?”
“不仅急,而且我看这兆头,是对老二不利啊!”李元吉冷笑道,“大哥你想,这几天太白星一直挂在天上,那是‘秦分’的位置!全天下都在传李世民要造反当皇帝。父皇这时候叫我们去,肯定是为了这事!”
李建成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看着那尚未散去的晨雾和天边那颗刺眼的太白金星,沉思良久。
“二郎昨日进了宫,出来时脸色很难看。”李建成缓缓道,“据说他在父皇面前哭了。”
“哭了?哈哈哈哈!”李元吉放肆大笑,“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秦王也会哭?定是父皇斥责了他,甚至可能要削他的爵位!大哥,这是天赐良机啊!父皇终于下定决心要对秦王府动手了!”
李建成转过身,平日里儒雅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狠厉:“若是如此,那今日便是二郎的死期。”
“大哥,我们要不要带兵?”李元吉问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李建成迟疑了一下。
按理说,入宫议事是不允许带兵的,甚至连侍卫都只能留在宫门外。
如果带兵前往,那就是逼宫谋反,反而给了李世民口实。
“不可。”李建成摇了摇头,“父皇召见,若是带兵,便是心虚。况且宫中禁军都是我们的人,玄武门守将常何也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只要进了宫,那就是我们的地盘,量二郎也不敢在宫里撒野。”
李元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现在优势在他,何必画蛇添足?
“那我们就这样去?”
“就这样去。”李建成整理好衣冠,对着铜镜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去看看我们要谋反的二弟是如何在父皇面前痛哭流涕,最后被贬为庶人的。”
“好!听大哥的!”李元吉狞笑道,“我也想看看,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李承干,等他爹倒了,还能不能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翘尾巴!”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东宫的属官魏征急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太子殿下,今日入宫,恐有诈啊!秦王府这几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殿下不如称病不去,以此观望”
“魏先生多虑了。”李建成摆摆手,打断了魏征的话,神色倨傲,“兵马都在我手中,宫禁森严,他李世民还能飞上天不成?况且父皇还在,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今日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他。”
说罢,李建成翻身上马,与李元吉带着一队轻骑,向着那座巍峨深邃、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玄武门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破了长安清晨的宁静。
而在他们身后,朝阳正艰难地试图冲破云层。
在那云层的缝隙中,太白金星的光芒闪烁到了极致,仿佛在为这即将到来的黎明做最后的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