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一怔:“走?”
“回洛阳去。”李渊目光炯炯,语速极快,“你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整个关东都在你的治下。朕准你回洛阳,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你在那里,自可建百官,统领一方,不必再看东宫的脸色。”
若是李世民真去了洛阳,大唐甚至可能因此分裂成东西二帝。
这虽然能暂时避开李建成的锋芒,但也意味着李世民彻底退出了长安的权力中心,甚至未来可能会演变成内战。
但对于此刻陷入绝境的李世民来说,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更是保全承干性命的唯一出路。
李世民眼中的死寂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震惊地看着父亲,似乎不敢相信李渊会给出这样的特权——天子旌旗,那就是承认他是东方的小皇帝了。
这是李渊八九年来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不再是作为君王权衡利弊,而是作为一个父亲,想要保全两个儿子的性命。
“父皇”李世民的嘴唇颤抖著,眼眶再次红了。
这么多年的委屈、愤懑,在父亲这一句分家的安排下,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终究还是那个渴望父爱的儿子。
“可是父皇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李世民哽咽道,这一刻的真情流露并非作伪,“儿臣若去了洛阳,日后谁来侍奉父皇汤药?儿臣实在不忍心远离膝下,留父皇一人在长安”
李渊闻言,也是老泪纵横。
他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李世民宽厚的肩膀,像是小时候那样。
“痴儿,天下是一家。”李渊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温和,“长安和洛阳离得并不远,快马两日便到。朕要是想你了,或者想玉奴了,就去你那里做客,住上个把月,谁敢拦著朕?”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榻上沉睡的承干。
孩子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若留在此处,下一次或许就是见血封喉,再无生机。
为了玉奴,为了长孙氏,为了秦王府的几百口人命。
他必须走。
“儿臣”李世民重重地跪下,额头触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儿臣遵旨!儿臣谢父皇隆恩!”
这一跪,不再是为了君臣之礼,而是为了父子之情,为了这最后的退路。
李渊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这一放手,大唐的格局将彻底改变,但他别无选择。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秦王府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忙碌。
虽然圣旨未明发,但昨夜海池殿内的口谕已被李世民带回。
长孙无垢连夜指挥着奴仆收拾行装,所有人的动作都轻手轻脚,却透著一股仓皇的意味。
李承干躺在承香殿的软榻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一盏热牛乳。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之气已经散去,此刻正半眯着眼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像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大公子,该喝药了。”绿竹轻声细语。
李承干乖乖张嘴喝了,这种乖巧让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耶呢?”
“王爷在前厅议事,说是要准备去洛阳的事宜。”绿竹红着眼圈答道。
李承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去不成的。
历史的惯性是可怕的。
李建成和李元吉绝不会放虎归山。
一旦李世民到了洛阳,那就是蛟龙入海,再难制衡。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次出行,甚至会将原本的暗杀变成明面上的逼迫。
晨曦初露,那一抹微弱的亮光并未给这座府邸带来多少暖意。
庭院中堆满了红漆樟木箱笼,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行囊。
战马已经喂饱了草料,此刻正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预感到即将远行的命运。
李世民一身戎装,手按横刀,立于阶下。
他的眼中虽有血丝,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要去洛阳了。
虽然意味着政治上的流放,意味着他从此远离权力的中枢,但这却是保全妻儿性命的唯一生路。
只要到了关东,凭借他在那里的威望与根基,即便父皇百年之后大哥登基,他也有一搏之力,或者至少能做一个拥兵自重的藩王,护玉奴一世周全。
“殿下,长孙大人和房大人都在偏厅候着了,只等圣旨正式下达,咱们便可启程。”尉迟恭粗声粗气地说道,脸上难得带了笑意,“俺老黑早就想回洛阳了,这长安城的鸟气,俺是受够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然而,这抹弧度还未完全绽放,便凝固在了嘴角。
远处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碎了清晨的宁静。
来的不是颁布出行圣旨的礼部官员,而是宫中的内侍监,身后跟着一队面色肃杀的禁军。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熟悉而令人作呕的预感涌上心头。
“圣人口谕——”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秦王李世民离京之事暂缓。洛阳之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著秦王即刻入宫觐见,钦此。”
尉迟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那双曾横扫天下的鹰目中,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寒意。
他没有接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传旨的太监,仿佛要看穿这层层宫墙之后,那人心诡谲的算计。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给了一线生机,再亲手掐断。
“容后再议”李世民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好一个容后再议。”
太极宫,两仪殿。
就在两个时辰前,这里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对话。
李建成和李元吉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哭闹,他们太了解那个坐在皇位上的老人了。
李渊不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对此刻皇权有着极强掌控欲的开国帝王。
“父皇,二郎若是去了洛阳,这大唐,怕是就要有两个太阳了。”
李建成跪在地上,痛心疾首,言辞恳切,“二郎在关东威望极高,那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如今他带着怨气离京,如蛟龙入海,纵虎归山。一旦他在洛阳竖起反旗,凭借函谷关之险,父皇,您难道要御驾亲征去讨伐自己的儿子吗?”
李渊握著朱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染出一片漆黑。
李元吉阴恻恻地补了一刀:“父皇,二哥麾下的天策府猛将如云,若是去了洛阳,谁还能制得住他?到时候,这长安城里,究竟是听父皇的,还是听洛阳那位‘小天子’的?”
李渊是爱儿子,但他更爱他的皇位。
就在昨夜,他还为了孙子中毒而愧疚,想要放二郎一条生路。
可当这份父爱与皇权的稳固发生冲突时,天平瞬间倾斜。
“不能让他走。”李渊喃喃自语,像是说服自己,“朕还在,他也敢反不成?留在长安,至少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