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巨幅绸缎,沉沉地压在五陇坂蜿蜒的山脊之上。
原本淅淅沥沥的秋雨,在入夜后仿佛撕破了最后一层矜持的面纱,化作了瓢泼大雨。
狂风卷著雨柱,如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对峙的土地。
太极宫内的漏刻或许正在滴答作响,但在这五陇坂的荒野之中,时间仿佛被这漫天的雨幕冲刷得模糊不清。
唐军大营内,篝火在雨棚下艰难地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大帐之中,烛火摇曳。
李世民褪去了那一身沉重的玄铁明光铠,只著一件圆领缺胯袍,腰间束著蹀躞带,显得身形挺拔修长。
站在悬挂的舆图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下巴,那双深邃的凤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不仅没有丝毫睡意,反而亮得惊人。
“殿下,雨太大了。”
副将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泥腥气。
他抖了抖身上的蓑衣,皱眉道:“这般天气,沟壑暴涨,道路泥泞难行。将士们身体已是疲惫不堪。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我们还是突厥人,应当都是只想钻进被窝里睡一觉。”
这确实是常理。
按照所有兵书战策,按照所有正常人的思维,大雨滂沱的夜晚,是老天爷给出的“休战符”。
然而,李世民并不是常人。
“你也觉得不能战?”
副将一愣,看着李世民这副神情,心中猛地一跳:“殿下,这”
“众将何在?”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朗声问道。
片刻之后,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一众心腹将领齐聚帐中。
众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困惑,外面的雨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烦意乱。
这种时候不睡觉,难道殿下还要搞什么名堂?
“这鬼天气!”程咬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道,“马蹄子都要陷泥里拔不出来了,突厥那帮孙子估计早就躲进羊毛毡房里烤火去了。”
“知节说得对。”
“突厥人现在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他们觉得,唐军刚经历过缺粮、淋雨,又在白天虚张声势吓退了他们,此刻必然是如释重负,龟缩不出。”
李世民顿了顿,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之上:“但这,正是天赐良机!”
众将面面相觑。
李世民指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突厥人纵横草原,依仗的是什么?无非是来去如风的骑兵,和百步穿杨的骑射。”
“可是现在——”
李世民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与冷酷:
“雨这么大,他们的弓箭还是弓箭吗?”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秦琼作为神射手,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一亮:“角弓!”
“不错!”李世民赞许地看了一眼秦琼,继续说道,“突厥人的角弓,以桑木为胎,贴以牛角,铺以牛筋,再用鱼胶粘合。这工艺确实精湛,力道也大。但是”
他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支毛笔,轻轻一折:
“一旦遇上这种连绵不绝的暴雨,空气湿润到了极致。那些鱼胶会受潮化开,原本紧绷的皮筋会松弛疲软。平日里能射穿铁甲的强弓,今晚,恐怕连五十步都射不到!甚至稍微用力一拉,弓臂就会直接散架!”
李世民背负双手,在大帐内缓缓踱步,边走边不停地思考着。
“而且,如此大雨,草原上的柴草尽湿。他们在野外扎营,不比我们背靠城池。这会儿,他们恐怕连取暖的篝火都点不著,只能裹着湿漉漉的皮袍子在黑暗中发抖。”
说到这里,李世民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环视众将:
“他们在挨冻,在受罪,手中的兵器变成了废柴。而我们呢?我们在城中有吃有穿,甲胄坚固,陌刀锋利!诸位,这种时候,难道我们还要在帐篷里听雨睡觉吗?”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哎呀!俺老程怎么没想到!那帮孙子的弓废了,那不就是没牙的老虎吗?这时候冲过去,还不把他们屎都打出来!”
尉迟恭也是摩拳擦掌,眼中杀气腾腾:“殿下英明!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白天憋的那口鸟气,正好今晚撒个痛快!”
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什么疲惫,什么寒冷,在即将到来的泼天战功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李世民看着这群嗷嗷叫的猛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取下挂在架子上的兜鍪,重新戴在头上,红缨在烛火下如血般鲜艳。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饱食之后,即刻拔营!”
“目标——突厥大营!”
深夜,雨势未歇。
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幽灵般从五陇坂的唐军营地中涌出。
两千五百名玄甲军精锐为先锋,后续大军紧随其后。
李世民一马当先,特勒骠虽然也不喜欢这泥泞的地面,但似乎感受到了背上主人那冲天的战意,依然稳健地迈动着四蹄。
冰冷的雨水顺着甲胄的缝隙渗入,带走体温,却带不走这支军队心中燃烧的烈火。
透过重重雨幕,已经可以隐约看到突厥营地那模糊的轮廓。
和李世民预料的一模一样。
偌大的突厥营地,死气沉沉,一片漆黑。
连个巡逻的哨兵都看不见几个,毕竟谁能想到,这种鬼天气,还有疯子会出来打仗?
突厥中军大帐内,颉利可汗正裹着厚厚的熊皮毯子,手里捧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羊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帐篷外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毯上,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
“该死的李世民”颉利低声咒骂着,“该死的天气”
他到现在还在回想白天那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可能被耍了。
但一想到突利那暧昧不明的态度,他又觉得自己撤退是明智的。
“大汗,火还是点不著。”侍从战战兢兢地进来汇报,“柴火全湿透了,牛粪饼也泡烂了。”
“废物!都是废物!”颉利一脚踹翻了案几,“没火就生吃!难道还要本汗教你们吗?”
就在这时。
一阵异样的震动,混杂在雷声中从地面传导而来。
一开始很微弱,像是大地在颤抖。
紧接着,这震动越来越剧烈,连案几上的酒杯都开始跳动。
颉利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
作为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他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大队骑兵冲锋的马蹄声!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骑兵?”颉利失声咆哮,猛地冲出大帐。
下一刻,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天地。
只见营地外的雨幕中,一支全副武装的黑色军队,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已经在百步之外列阵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