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稚嫩的童音落下,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两仪殿内每一个人的脸上。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是要把长安送给他们,让他们烧掉吗?”
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回荡,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那团柔软的雪白更深地护进自己怀中。
像李渊这种开国皇帝,怕死是真的,但更怕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怕史书工笔的一句“弃都而逃”。
李承干微微抬起头,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中,原本的烦躁与轻视正在迅速转化为羞愧与怜惜。
裴寂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郡王年幼,不懂军国大事。迁都乃是权宜之计,是为了保全陛下,保全大唐的火种”
“权宜之计?”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一手托著怀里的李承干,一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之上,目光如电,直刺裴寂。
“裴相所谓的保全,便是让突厥人肆虐关中,挖掘皇陵,焚烧宫室?便是让天下百姓指着我李唐皇室的脊梁骨,骂我们是只会逃跑的懦夫?”
“连五岁的稚子都知道祖宗葬此处,都知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尔等食君之禄,居庙堂之高,此时此刻,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有骨气!”
李世民这番话骂得极重,几乎是撕破了脸皮。
李建成面色阴沉,上前一步道:“二郎!休要逞口舌之利!你倒是说说,这满城的空虚,如何抵挡颉利的四十万大军?难道要拿承干的性命,拿父皇的性命去填吗?”
“就是!”齐王李元吉阴阳怪气地接茬,眼神阴毒地扫过李世民怀里的李承干,“二哥若是想逞英雄,自己去便是,何必拉着全长安陪葬?你看把玉奴吓得,若是吓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李承干感觉到了李世民胸膛的剧烈起伏。
唉,到了这步,必须要给老爹递个台阶,还要把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李承干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地从脖子上解下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那是李渊在他出生时赐的,价值连城。
“大伯四叔”李承干的声音软糯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如果如果把这个给他们,他们会走吗?”
众人一愣。
李承干举著那块玉佩,眼神透著一丝清澈的愚蠢:“夫子说,突厥人是强盗。强盗抢了东西就会走玉奴还有好多金锁,还有阿耶给的珍珠,都给他们能不能不要烧掉长安?能不能不要让阿翁搬家?”
说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去掏李世民的怀里:“阿耶,你的金刀也给他们我们把钱都给他们,让他们回家好不好?”
这看似幼稚透顶的言语,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世民脑中的迷雾。
是了!
突厥人要的是什么?
是金银玉帛!是钱财!
他们不是来占领土地的,他们是来抢劫的!
若是迁都,便是示弱,突厥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穷追不舍。
但若是
李世民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一把抓住儿子那只举著玉佩的小手,用力亲了一下那冰凉的手背。
“玉奴,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
李世民猛地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李渊,单膝跪地,显得格外悲壮。
“父皇!玉奴一语道破天机!”李世民朗声道,“颉利虽然兵多,但此番孤军深入,所求不过财物。他们并无攻城掠地之心,更无长期驻守之意。
李渊眼神闪烁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二郎,你的意思是”
“疑兵之计!”
李世民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突厥人以为我大唐内部空虚,必然慌乱。若我们迁都,正中其下怀。但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大开城门,摆出疑兵阵势,再辅以重金许诺,颉利必疑我有伏兵!”
李世民的语速极快,“儿臣只需一百骑!出城与颉利隔河对话,斥责其背盟,再示之以威,诱之以利。颉利生性多疑,见儿臣轻骑而出,必不敢轻举妄动!”
“一百骑?!”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建成冷笑:“二郎疯了?一百骑去送死?还要带着父皇的国库去送?”
“我有把握!”李世民目光灼灼,“若败,儿臣愿以死谢罪!但若胜,长安可保,社稷可安!”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浑浊的眼珠在两个儿子之间来回转动。
一边是屈辱的逃亡,抛弃宗庙,注定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豪赌,但若是赢了,便是千古奇功。
李渊动摇了。
他毕竟是开国之君,虽然老迈昏聩,但骨子里那点血性还未完全泯灭。
“一百骑”李渊喃喃自语,“二郎,你真有把握?”
“儿臣愿立军令状!”李世民沉声道。
“好!”李渊一拍扶手,似乎下定了决心,“朕便信你一次!你要多少兵马,朕给你兵符!”
“且慢!”李元吉突然跳了出来。
“父皇,二哥此计虽险,但也并非不可行。儿臣愿陪二哥同去!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也好有个照应。”
李世民眉头瞬间拧紧。
带上李元吉?
那不是去退兵,那是去送命!
这家伙不在背后捅刀子就谢天谢地了,关键时刻稍微拖个后腿,一百骑就会变成突厥人的下酒菜。
李建成也立刻附和:“四弟武艺高强,有他在,也能护二郎周全。父皇,就让他们兄弟二人同去吧。”
李渊点了点头:“也好,元吉骁勇,你二人”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窝在李世民怀里的吉祥物突然有了动静。
如果不把李元吉踢出局,这任务就算完成得也不漂亮。
“哇——!”
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哭,打断了李渊的话。
李承干像是被吓坏了,死死揪住李世民的衣领,整个人拼命往李世民的怀里缩,仿佛外面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怎么了?玉奴?”李世民吓了一跳,连忙轻拍儿子的后背。
李承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他一边哭,一边伸出手指,颤抖著指向李元吉,然后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来。
“不要不要四叔呜呜呜”
李元吉脸色一黑:“你这是什么意思?四叔好心帮你爹”
“四叔坏!四叔身上有鬼!”李承干闭着眼睛大喊,声音里充满了孩童特有的惊恐,“昨天昨天四叔就说说玉奴是短命鬼,说阿耶也是说我们要是一起死了就好了”
“你胡说!”李元吉大怒,下意识就要上前,“小兔崽子你敢污蔑本王!”
“哇啊!阿耶救我!四叔要杀我!”李承干叫得更惨了,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仿佛真的看到了索命的厉鬼。
李世民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他猛地转身,用后背护住儿子,单手按刀,杀气腾腾地盯着李元吉:“四弟!当着父皇的面,你要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动手吗?!”
这一刻,李世民身上爆发出的气势,是真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之气。
李元吉被这眼神一瞪,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李承干趴在李世民肩头,抽抽搭搭地补刀:“玉奴怕四叔去了,阿耶就回不来了呜呜呜玉奴不要阿耶死”
李渊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虽然偏心,但也知道这几个儿子之间的仇怨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以前,他或许还会和稀泥。
但现在是国难当头,长安的安危系于一线!
如果李世民在前线和突厥谈判时,被李元吉暗算,那不仅仅是死一个儿子的问题,是大唐真的要亡了!
李渊看着哭得浑身抽搐、死死抱着李世民不撒手的李承干,又看了看一脸戾气、毫无顾忌的李元吉,心中那杆秤终于彻底倾斜。
“够了!”
李渊重重地一拍案几,怒视李元吉,“退下!”
“父皇!”李元吉不甘心。
“朕叫你退下!你也想把朕气死吗?!”李渊咆哮道。
李元吉咬了咬牙,怨毒地看了一眼李承干,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回了列班。
李渊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老太监捧著金漆托盘走下台阶,盘中是一枚调兵的虎符。
“二郎,”李渊的声音苍老了许多,“此去凶险,朕不派人掣肘你。你若能退了突厥兵,这长安城便还是朕的长安城。”
李世民将还在抽泣的李承干单手抱稳,腾出右手,郑重地接过那枚冰凉的虎符。
这一刻,权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儿臣,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