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懵懂地歪了歪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童言无忌,往往最能戳破那层窗户纸。
“因为四叔很奇怪呀。”李承干伸出藕节般的小手,玩弄著李世民铠甲上的系带,慢吞吞地说道,“那天大伯在哭,阿翁在骂人。玉奴看见四叔在笑。”
“笑?”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
“嗯。”李承干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四叔笑得可开心了,就像就像看见我那只掉进井里淹死的小兔子一样开心。他还跟那个那个黑脸的叔叔说”
李承干故意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
“说什么?”李世民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有一种预感,儿子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他对整个局势的判断。
“他说这把火烧得好,若是能把二郎也烧死在路上,这天下便清净了。”李承干用稚嫩的童音,模仿著李元吉那种阴鸷的语调。
“阿耶,什么火呀?那天有哪里着火了吗?”
这句话当然不是李元吉当着他面说的,这是李承干结合史料和李元吉的人设艺术加工出来的。
但他笃定,李元吉绝对有过这样的念头,甚至私底下说过类似的话。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在这一刻,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房玄龄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点儒雅之气:“是了!就是齐王!某居然把他给漏了!”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语速极快:“若是杨文干谋反,太子必然失势。这时陛下令秦王平叛,若秦王战死沙场,齐王便少一大敌;若秦王胜,太子被废,得利者依然是齐王!”
“因为在陛下眼中,除掉太子的秦王功高震主,必生猜忌,届时齐王只需稍微挑拨这太极宫的主人,便轮到他了!”
杜如晦也是一脸恍然大悟后的惊骇:“好毒的心思!他是想踩着两个兄长的尸骨上位!这一招驱虎吞狼,用得当真是狠绝!”
长孙无忌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怪不得!怪不得杨文干叛乱如此仓促,定是李元吉的人在中间传递了假消息,让杨文干误以为太子有难,不得不反!这厮平日里跟在太子身后摇旗呐喊,原来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李世民依然抱着承干,但此刻他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李建成还存有一丝兄弟相残的无奈与悲凉,那么此刻,对李元吉,他心中只剩下了滔天的杀意与厌恶。
那个平日里虽有些桀骜不驯,但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为了大哥好”模样的四弟,竟然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元吉”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当年晋阳起兵,他还只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孩子。如今,竟也学会了这般阴毒的算计。”
“阿耶不难过。”
一只微凉的小手贴上了李世民粗糙的脸颊。
李承干看着李世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心中也不免有些叹息。
这千古一帝,在真正黑化之前,其实也不过是个渴望亲情、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罢了。
他既然来了,就要推这最后一把。
“四叔不喜欢阿耶,也不喜欢玉奴。”李承干把脸贴在李世民的胸甲上,声音闷闷的,“上次四叔还让人把玉奴最喜欢的马打断了腿。阿耶,四叔是不是也想把玉奴打断腿?”
想到李元吉平日里那种阴狠暴虐的作风,想到若是自己一旦倒台,承干落在李元吉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敢!”
李世民低吼一声,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三位心腹,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犹豫、彷徨、对亲情的最后一丝顾念,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和保护幼子的决心彻底碾碎。
“玄龄,如晦,辅机。”
李世民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冷硬,“既然老四想坐收渔利,既然老大容不下我,既然圣人想要平衡”
他缓缓站起身,将怀中的李承干单手托住,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之上,任由烛光映照着他刚毅的侧脸。
“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愿为殿下效死!”
李承干趴在李世民的肩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三位大唐顶级谋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那个横扫六合、开启贞观之治的天策上将。
他这一嗓子“童言无忌”,终究是把这只沉睡的老虎给彻底唤醒了。
至于那个背锅侠李元吉
李承干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四叔啊,这口黑锅又大又圆,您就好好背着吧,毕竟比起让李建成当boss,还是把你塑造成终极反派更能激起李世民的斗志。
“阿耶,玉奴困了。”李承干打了个哈欠,适时地终结了这杀气腾腾的场面。
李世民身上的戾气瞬间收敛,转头看向儿子时,目光又变得柔情似水:“好,阿耶这就带你去睡觉。”
他转头对跪在地上的三人道:“今夜之议,止于此。既然知道了是谁在搞鬼,那应对之策,明日再议。你们且先退去,切记掩藏行踪。”
“喏!”
三人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李世民肩头那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一语道破天机的孩子,心中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未来的小世子,莫非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助秦王渡劫的?
待三人退去,书房门重新合上。
李世民抱着承干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寝殿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的身上。
“玉奴。”李世民突然轻声唤道。
“嗯?”李承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若是有一天,阿耶做了坏事,你会怪阿耶吗?”李世民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李承乾心中一动。
他知道李世民在问什么。
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这是李世民一生的心结,也是他最怕面对儿子的污点。
李承干伸出手,紧紧搂住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耳边坚定地说道:“阿耶是为了保护玉奴,为了保护娘亲,为了保护青雀。在玉奴心里,阿耶做什么都是对的。因为阿耶是这世上最好的阿耶。”
李世民脚步一顿。
他收紧了手臂,大步向着黑暗深处走去,背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
“睡吧玉奴,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