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智宫,麦饭亭。
虽然李渊心软并未真的将李建成下狱,但这麦饭亭的羞辱,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一日三餐案几上都是摆着一碗粗粝的麦饭,平日里那是给下等人吃的,李渊却命李建成食用,美其名曰“知百姓疾苦”,实则是警告他这个太子当得太不安分。
李建成每每看着那碗饭,都脸色铁青。
“大哥!你还有心思看这碗破饭呢?!”
齐王李元吉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一屁股坐在李承干对面的席子上,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怎么样?”李建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希冀,“张婕妤那边怎么说?圣人的火气消了吗?可曾提到何时放我出去?”
李元吉狠狠地将茶壶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脸上肌肉抽搐,咬牙切齿道:“见个屁!别说消火了,张婕妤连那个殿门都没进去!”
“什么?”李建成实在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张婕妤可是阿耶的心尖宠,平日里只有她不想见阿耶,哪有阿耶不见她的道理?难道是因为二郎?”
“若是老二也就罢了,那厮现在正领兵在外吃沙子呢!”李元吉一拳砸在掌心,眼中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是被个小崽子!是被李承干那个只有五岁的病秧子给拦在外头了!”
听到“李承干”三个字,李建成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那个侄儿永远是一副怯生生、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虽然长得确实精致得过分,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但平日里也就是跟在李世民屁股后面的小尾巴,话都说不利索。
“他?”李建成皱眉,“他一个五岁的娃娃,能拦得住张婕妤?”
“我的好大哥哟,你可是太小看那个小畜生了!”李元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邪火,“你是没看见,那小子现在简直就”
“张婕妤刚到门口,还没张嘴哭呢,那小子就从阿耶胳肢窝底下钻出来了。”李元吉学着当时的场景,越说越气,“笑得跟朵花似的,说阿翁要陪他玩什么飞行棋,直接把张婕妤给堵回去了。你是不知道,阿耶看着那小子的眼神,那就跟看着眼珠子似的,谁去打扰谁就是死罪!”
李建成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案角的木纹。
历史上,这兄弟三人斗法,后宫嫔妃的枕边风是太子党最大的倚仗。
李渊耳根软,最听不得妇人哭诉秦王残暴。可如今,这阵枕边风被一个五岁的孩子用童言无忌和天伦之乐给硬生生地截断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这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做出来的事。”李建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二郎那个糙人性子,教不出这么细腻手段的儿子。除非”
“除非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戏子的料!”李元吉愤愤不平,“大哥,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那小子天天在阿耶耳边念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咱们给卖了!今天能拦张婕妤,明天就能让阿耶废了你!”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二郎能打亲情牌,我们为什么不能?”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阿耶喜欢含饴弄孙,这孙子又不止李承干一个。”
李元吉一愣:“大哥的意思是”
“把你家承业也送过去。”李建成断然道,“承业比承干还小一岁,身体壮实,虽然长得没有承干好看,但平日里看着也算机灵。让他也去阿翁面前尽孝,把李承干那个病秧子比下去。或者至少要把水搅浑,不能让二郎一家独大。”
李元吉眼珠一转,猛地拍大腿:“妙啊!承干那小子也就是仗着长得好看点,实际上娇气得很,走两步路都喘。我家承业那可是能骑小马驹的!圣人尚武,肯定更喜欢强壮的孙子!”
“我这就去给那小子绑过去!”
一刻钟后,齐王住处。
气氛有些凝固,甚至可以说有些尴尬。
李承业正抱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鸡啃得满嘴是油,身上的锦袍被蹭得斑斑点点。
他长得虎头虎脑,随了李元吉的相貌,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横劲儿,却少了几分灵气。
“我不去!”
当李元吉说明来意后,李承业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脖子一梗,嚷嚷道:“阿翁那里一点都不好玩!上次我就在殿里跑了一圈,阿翁就骂我没规矩。而且阿翁现在那么凶,把大伯都关起来了,我才不去触霉头!”
李元吉气得脑门青筋直跳,一把揪住李承业的耳朵:“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平时欺负李承干那股子狠劲儿哪去了?让你去你就去!你就学学那个病秧子,给阿翁捶捶腿,端端茶,说几句好听的,这很难吗?”
“疼疼疼!耶耶松手!”李承业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不堪,“我学不来!”
“那家伙变脸比翻书还快,又长得那么好看,我才不去呢!”
“他太邪门了,我不去跟他争!”李承业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我就要吃鸡腿!我不去见阿翁!呜呜呜”
看着地上那个满身油污、哭得毫无美感、只知道撒泼的儿子,再联想到那个在李渊膝头乖巧磨墨、清艳绝伦的李承干,李元吉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怪不得他小时候他阿娘连奶都不想喂,他自己现在也很想把李承业丢出去,生他都不如生块叉烧!
这虽然都是李家的种,但这差距,怎么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李元吉深吸口气,去找李建成复命了。
还在关着的李建成看着说完话之后就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的李元吉,原本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所谓的“虎父无犬子”吗?
怎么到了他们这儿就全是犬子,到了李世民那儿,却生出了个成精的仙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