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关陷落的消息传到洛阳时，王世充正在邙山大营与李密残部对峙。
“朱璨死了？鲁阳关丢了？！”
王世充猛地掀翻案几，竹简军报散落一地。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这位大郑皇帝年过五旬，面色赤红，此刻须发皆张，眼中凶光毕露。
“一万五千南阳精锐，被江南那些泥腿子全歼？！”他抓起一份军报砸向传令兵，“朱璨这个猪脑子！朕让他去守关，没让他去送死！”
跪在地上的信使瑟瑟发抖：“陛、陛下朱将军是中了埋伏。赵大山诈败诱敌，在鹰嘴峪”
“闭嘴！”王世充一脚踹翻信使，在帐中来回踱步，“鲁阳关一丢，伊阙关就成孤城！沈宏这小儿，是想从南面捅朕的腰眼！”
他倏然停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此时邙山战事正紧。李密虽在邙山之战中元气大伤，但瓦岗残部仍有万人据守金墉城，倚仗坚城负隅顽抗。王世充调集五万大军围城，眼看破城在即，若此时分兵南下
“陛下。”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王世充首席谋士——内史令郭士衡，“伊阙关现有守军四千，粮械充足，足以坚守月余。当务之急仍是金墉城，李密不灭，终是心腹大患。”
王世充阴沉着脸，没有立即表态。
伊阙关是洛阳南面门户，一旦失守，沈宏的军队就能长驱直入，洛阳就会陷入危机。可金墉城里的李密
“报——伊阙关急报！”
又一骑快马冲入大营，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呈上七八份求援文书：“伊阙守将一日三报，言赵大山部已逼近关下，号称十万大军，关内军心不稳”
王世充抓过文书草草翻阅，脸色越来越青。
帐中一片死寂。
这时，武将队列末尾，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起身出列。此人年约三十，面如重枣，虎目浓眉，正是原瓦岗名将秦琼。
“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南下驰援伊阙。”
话音落，又一将起身。此人年纪更轻，不过二十出头，却生得豹头环眼，英气逼人，乃是秦琼的结义兄弟罗士信。
“末将愿同往！”
满帐目光齐刷刷聚向二人。
王世充盯着这两个归降不久的瓦岗旧将，眼神阴晴不定。
秦琼、罗士信，原是李密麾下头等骁将，李密邙山兵败后才率残部归降。王世充表面上厚待，赐爵封官，实则从未真正信任——瓦岗旧将自成一体，这些人心里究竟向着谁，只有天知道。
若派他们去伊阙
“陛下。”郭士衡低声提醒，“秦、罗二将军勇冠三军，确是合适人选。只是”
“只是什么？”王世充明知故问。
郭士衡凑近几步，声音更低：“只是他们家小尚在洛阳”
王世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缓缓坐回帅位，脸上挤出笑容：“二位将军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只是伊阙关事关重大，须得万全之策。”他顿了顿，“这样——秦将军率本部三千步卒、罗将军率一千骑兵，即日南下。朕再拨一千弓弩手随行，务必守住伊阙。”
秦琼抱拳：“末将领命！”
“且慢。”王世充话锋一转，“此去凶险，二位将军的家眷在洛阳无人照料，朕心难安。这样吧——朕将他们都接入宫中，由韦贵妃亲自照看，待二位将军凯旋，再阖家团圆。”
帐中温度骤降。
秦琼与罗士信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所谓“接入宫中照看”，实则是扣押为质。王世充这是明摆着不信任他们。
罗士信年轻气盛，当即就要发作，被秦琼暗地拉住。
“谢陛下隆恩。”秦琼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喜怒，“末将必不负所托。”
王世充满意点头：“好！传旨——加封秦琼为镇南将军，罗士信为骁骑都尉，即刻整军南下！”
“诺！”
二人退出大帐后，罗士信再也按捺不住：“兄长！那昏君分明是拿嫂嫂和侄儿要挟我们！”
秦琼按住他肩膀，目光沉静：“士信，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我们”
“守住伊阙，家小尚有一线生机。”秦琼望向南方，声音低沉，“若是守不住，或是有异心，你知道后果。”
罗士信咬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乱世之中，忠义难两全。他们从瓦岗降郑，本就不为世人所容。如今又被王世充拿家小相挟，真是进退两难。
“走吧。”秦琼翻身上马，“先去点兵。”
两骑绝尘而去。
帐中，王世充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郭士衡低声道：“陛下，真放心让他们去？”
“不放心又能如何？”王世充揉了揉眉心，“邙山这边，朕的心腹大将一个都抽不开身。秦琼、罗士信虽不可全信，但能力确实出众——况且家小在朕手中，他们不敢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若真守不住伊阙，或是敢有二心你知道该怎么做。”
郭士衡躬身：“臣明白。”
同一日，汴渠北段。
蒋元超站在楼船指挥台上，眉头紧锁。
前方河道明显变窄，水流迟缓，河面上甚至能看到大片淤泥堆积形成的浅滩。战船吃水较深，再往前行，恐有搁浅之虞。
“都督，探过了。”水师参军来报，“前方三里，汴渠年久失修，淤泥堆积，最浅处水深不足五尺。我们的楼船过不去。”
蒋元超暗骂一声。
汴渠是杨广开凿的通济渠一段，连通黄河与淮水，本是南北漕运要道。可这些年天下大乱，河道失修，淤塞严重。王世充占据洛阳后，只顾搜刮民财，哪管什么水利。
“征调民夫，即刻疏浚！”蒋元超下令，“周将军的右军还等着我们打通水路，直插洛口！”
“可都督”参军面露难色，“此地临近梁郡，王世充的游骑神出鬼没。昨日征调的百余名民夫，今早就被游骑袭扰，跑了大半。”
话音刚落，西岸突然传来喊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