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七带回的信,被沈宏收进贴身的内袋。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信的内容,连萧美娘也没再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沈宏召集所有将领到太守府议事。
偏厅里挤满了人。赵大山、周铁柱、浪里蛟站在最前,后面是各营的队正、伍长。顾承等几位家主坐在一侧,脸色凝重。
“都到了?”沈宏扫视一圈,“先说坏消息。”
他顿了顿:“杜伏威和李子通的前锋五千人,昨天傍晚已到乌程城外二十里。最迟后天,主力四万人就会兵临吴兴城下。”
厅内一片死寂。
“好消息是,”沈宏继续道,“我们有城墙,有粮,有三千二百八十三名敢战的兵。”
有人苦笑出声。
三千对四万,这也算好消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宏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吴县周围的山水,“三千打四万,看起来是找死。但换个角度想——四万人要吃饭,要喝水,要扎营。而我们只需要守着一座城。”
他转身,看向众人:“这一仗,我们不求全歼,只求拖垮。”
浪里蛟皱眉:“太守,拖得越久,城内粮草越吃紧。城外那些百姓怎么办?四万人一围,城外几十个村子可就——”
“谁说我们要在城里死守?”沈宏打断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宏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吴兴城周边三十里,有大小村落四十七个,丘陵三处,河网密布。这四万敌人要围城,就得分散兵力。而我们——”
他看向赵大山:“你带领三百山营精锐,今晚就出城。化整为零,十人一队,散入各村、各山。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是骚扰、是偷袭、是放火、是下毒。专打他们的粮队、斥候、落单的小股部队。”
赵大山眼睛亮了:“游击?”
“对。”沈宏点头,“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个字,你给我刻在每个山营兵卒脑子里。”
“明白!”
沈宏又看向浪里蛟:“你的水军,全部撤入太湖深处。杜伏威和李子通的水师加起来不过百余条船,你的船小,灵活,专打夜袭。烧他们的粮船,凿他们的战船,但记住——打了就跑,绝不缠斗。”
浪里蛟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周铁柱。”沈宏转向他,“你带青石庄丁三百人,守城墙。我再给你一千新兵,归你指挥。你的任务就一个——守住城门。只要城门不失,吴兴就丢不了。”
周铁柱抱拳:“人在城在!”
“剩下的一千多人,”沈宏最后看向各家家主,“顾公,陆公,麻烦你们领着,在城内维持秩序,协助运送物资、救治伤员。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全部编入民壮队,由你们统一调度。”
顾承起身:“老朽领命。”
一条条命令颁下,厅内气氛渐渐从绝望转向凝重。
等众人散去,偏厅里只剩沈宏和萧美娘。
“游击战,水上游击。”萧美娘走到舆图前,看着沈宏画的那些箭头,“这法子很险。”
“但有效。”沈宏站到她身侧,“隋军打高句丽,百万大军为什么输?就是因为战线太长,补给困难,处处挨打。我们现在也是这个道理——四万人听起来吓人,但分散到几十里战线,处处是漏洞。”
萧美娘沉默片刻:“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沈宏笑了笑:“我总结的。”
他没撒谎。那些关于游击战、运动战的记忆碎片,确实现拿现用。
萧美娘没追问,转而指向舆图上一处:“太湖西岸这片芦苇荡,可以藏三百条小船。浪里蛟的人撤进去,杜伏威的水师绝对找不到。”
“还有这里。”她又指向城北一片丘陵,“这片山里有不少猎户走的暗道,赵大山的人可以从这儿进出,神不知鬼不觉。”
沈宏看着她,眼中闪过欣赏:“你比我想得还细。”
“因为我也在赌。”萧美娘转头看他,目光深邃,“赌赢了,吴郡就是我们的。赌输了”
“不会输。”沈宏握住她的手,“我们有城墙,有粮,有水,有敢战的人。而杜伏威和李子通有什么?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各怀鬼胎。”
他顿了顿:“你知道联军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指挥权。”沈宏道,“杜伏威是老大,李子通是老二。但李子通刚背叛过杜伏威,现在又回来,两人心里都有疙瘩。只要我们稍加挑拨——”
“离间计?”萧美娘眼睛一亮。
“对。”沈宏点头,“这事你来办。之前投奔的人才中不是有几个从前在鸿胪寺干过的吗?让他们写几封信,模仿李子通部将的笔迹,说李子通想等杜伏威攻城损失惨重后,再背后捅刀,独吞吴郡。”
“信怎么送?”
“让赵大山的人‘不小心’落在杜伏威的斥候手里。”沈宏笑了,“记住,信不能太完美,要有破绽。让杜伏威觉得是真的,但又不敢完全信。”
萧美娘会意:“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就是这样。”
两人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王石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布包,神情局促。
“进来。”沈宏招手。
王石头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太守,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烙饼,还热乎著。饼烙得厚实,面上撒了芝麻。
“你娘?”沈宏一愣。
“嗯。”王石头挠头,“我家在城南,娘听说我要守城,连夜烙的饼。说说给太守也尝尝。”
沈宏拿起一张饼,咬了一口。
饼很香,有麦子的甜味。
“替我谢谢你娘。”他看向王石头,“现在城里人心惶惶,你娘不怕?”
“怕。”王石头老实道,“但娘说,怕也得过。她说太守是好人,肯给我们这些泥腿子发甲、发刀,还说要养战死的兄弟家人。她说这世道,能遇到这样的官,是福气。”
沈宏沉默片刻,拍了拍王石头肩膀:“去吧,好好训练。守住了城,我请你娘喝酒。”
“是!”王石头咧嘴笑了,转身跑出去。
等他走了,萧美娘才轻声说:“民心可用。”
“是啊。”沈宏看着手里的饼,“老百姓其实很简单——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认谁。”
他把饼掰开一半,递给萧美娘:“尝尝。”
萧美娘接过,小口吃著。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而城外的山野里,三百山营老兵正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