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提到的慈善拍卖晚宴,在一周后如期举行。地点选在深城一家历史悠久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主办方是一家颇有声望的教育基金会,来宾名单囊括了商界、文化界、收藏界乃至娱乐圈的不少名流。拍卖所得将用于资助偏远地区的艺术教育和学校建设。
李默对此类场合并不热衷,但考虑到林薇的邀约以及可以借此机会观察收藏圈生态,还是应允前往。他选了一套剪裁精良但款式保守的深色西装,腕表依旧是那块不起眼的定制款,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显眼的logo,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林薇则是一袭典雅的香槟色长裙,配以简单的珍珠首饰,与她清冷中带着灵动的艺术家气质相得益彰。
两人携手步入宴会厅时,引来不少目光。认识林薇的,多是艺术圈内人,对她身边的男伴投来好奇的打量;认识李默的,则更多是商界和投资圈人士,看到他与近来声名鹊起的女艺术家联袂出席,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和了然。
“李总,林小姐,欢迎欢迎!”一个热情的声音响起,正是上次在古玩城遇到的蒋总。他今天也是西装革履,身边跟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女士。“这位是我太太。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默行科技的李总,年轻有为,眼光独到!这位是林薇林小姐,著名青年艺术家,刚在巴黎办过个展。”
蒋太太笑容得体地打招呼,目光在李默和林薇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评估的意味。李默礼貌回应,林薇也落落大方。简单寒暄后,蒋总压低声音对李默说:“李总,今晚有几件拍品不错,第三号的清乾隆粉彩小瓶,第七号的齐白石花卉小品(晚年真迹,尺幅不大),还有压轴的那件当代雕塑,是那位旅法大师的早期代表作,潜力很大。您可以留意。”
“谢谢蒋总指点。”李默点头致谢。蒋总这番示好,显然有巩固关系之意。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拍卖开始前是鸡尾酒会和自由交流时间。林薇很快被几位画廊主和评论家围住,交流着她最近的创作和巡展。李默则端了杯香槟,在人群中随意走动,偶尔与几个面熟的商界人士点头致意。
“李总,好久不见。”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李默转头,看到周韵正笑吟吟地站在一旁。她今天穿着酒红色的丝绒礼服,妆容精致,比平时工作中的干练多了几分妩媚。
“周总,你也来了。”李默举杯示意。
“这种场合,总得来露个面,顺便看看有没有好项目,或者好藏品。”周韵走近几步,声音压低,带着熟稔的笑意,“上次那两幅海派小品,听说被您拿下了?蒋总可是跟我夸了您好几次,说您出手爽快,眼光精准。”
“运气而已,蒋总抬爱。”李默淡淡回应。
“李总太谦虚了。”周韵目光流转,扫过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林薇,又回到李默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事业、投资、收藏、佳人李总如今是样样精彩,人生赢家啊。”
李默听出她话里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只是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周总最近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项目吗?”
见他转移话题,周韵也识趣地收敛,正色道:“还真有一个,跟您之前关注的半导体材料检测设备有关联。是一家做超高纯度特种气体在线监测的初创公司,技术门槛极高,已经进入两家国内晶圆大厂的验证流程,正在寻求a轮融资。创始人是我校友,技术大牛出身,但不太懂资本运作。我觉得很有潜力,就是估值有点硬。李总有兴趣的话,资料我可以发您看看。”
“好啊,多谢周总。”李默应下。这类硬科技项目,正是他个人投资和默航基金都感兴趣的方向。
正说著,入口处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苏雨桐在一男一女两位助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某顶级品牌的星空裙,灯光下熠熠生辉,妆容比上次在慈善晚宴更加精致夺目,瞬间成为全场焦点。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瞩目,面带得体微笑,向几位认识的人点头示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过,很快锁定了李默所在的方向。
看到李默身边站着气质出众的周韵,苏雨桐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调整笑容,径直走了过来。
“李总,周总,真巧,又见面了。”苏雨桐的声音甜美依旧,目光先落在李默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然后才转向周韵,“周总今天真漂亮。”
“苏小姐才是光彩照人。”周韵笑容不变,商业互捧了一句,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她显然也听说过这位顶流女星最近似乎在有意接触科技投资圈。
“李总,”苏雨桐仿佛没察觉到周韵的目光,微微歪头看着李默,带着一丝俏皮,“上次加您微信,您是不是太忙了,都没通过呢。今天总算逮到您真人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埋怨,又带着亲近,尺度拿捏得颇见功力。
周围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组合——低调的科技新贵、精明的投行女王、光彩夺目的顶流女星,实在引人遐想。
李默心中微微皱眉,面上却依旧平静:“苏小姐说笑了。微信好友太多,有些疏漏。今天主要是来支持慈善,苏小姐有心了。”
他这话既解释了(虽然很敷衍),又把话题拉回慈善本身,划清界限的意味明显。
苏雨桐笑容不变,似乎丝毫没受影响:“是啊,慈善是好事。我最近也在学习怎么更好地做公益呢。李总在科技和投资上这么成功,以后有机会,真想多向您请教。” 她说著,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印制精美的私人名片(而非工作名片),双手递向李默,“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李总可别再‘疏漏’了哦。”
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拒绝一位女士,尤其是当红女星的私人名片,未免太失风度。李默只得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身旁一直如同隐形人般存在的助理。助理自然接过,收了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李默本人甚至没有将名片放入自己口袋,其中的疏离感,在场几位人精都看得明白。周韵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苏雨桐脸上的笑容则微微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
“拍卖快开始了,各位请入座吧。”李默适时说道,对周韵和苏雨桐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自己那桌,自然地坐到了林薇身边。
林薇刚才也看到了那一幕,低声笑道:“李总魅力不小啊,连大明星都主动递私人名片。”
李默无奈地看她一眼:“别取笑我了。麻烦而已。”
林薇笑了笑,没再多说,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她信任李默,也清楚自己的价值和位置,不会为这种浮于表面的社交戏码烦心。
拍卖正式开始。前面几件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和珠宝,竞价不算激烈。到了蒋总提到的第三号拍品,那件清乾隆粉彩百蝠纹小瓶时,气氛开始活跃。瓶子确实精美,寓意吉祥,起拍价三十万,很快被叫到六十万。李默没有举牌,他对瓷器兴趣有,但并非志在必得。
叫价到八十万时,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一百万!”直接加了二十万。众人看去,是个穿着亮面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中年胖子,身边坐着个年轻娇媚的女伴。胖子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
蒋总在李默侧后方低声说:“做矿产的暴发户,姓钱,最近迷上收藏,专买贵的,不太懂行。”
李默微微点头。果然,钱胖子出价后,几个真正懂行的藏家摇了摇头,放弃了。最终小瓶以一百万落槌,钱胖子得意洋洋。
第七号拍品,齐白石晚年的一幅设色《菊花蜻蜓图》小品,尺幅不大,但笔墨老辣,情趣盎然,是老人家炉火纯青之作。起拍价五十万。这次竞价的人多了,价格稳步攀升。李默在价格达到九十万时,第一次举牌:“一百万。”
钱胖子似乎对字画也有兴趣,或者纯粹是想继续出风头,立刻跟道:“一百二十万!”
李默不急不缓:“一百三十万。”
“一百五十万!”钱胖子再次大幅加价,还挑衅似的看了李默一眼。
场上安静了一下。这幅画市场估价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一百五十万已经到顶了。
李默沉吟了一秒。这幅画他确实喜欢,齐白石的晚年精品,这个价格虽到顶,但作为收藏,长期来看依然值得。他正要举牌,旁边的林薇轻轻拉了他一下,低声道:“画是好画,但这个价有点溢了。那胖子明显是跟你杠上了。”
李默看了林薇一眼,她眼中是冷静的分析,没有阻止,只是提醒。他笑了笑,放下了号牌,对钱胖子那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胖子以为李默怂了,更加得意,以一百五十万的价格拍下了画作。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李默都没有出手。直到压轴的那件旅法雕塑大师的早期铜雕《冥想者》出现。这件作品造型抽象而富有力量感,是大师风格形成期的关键作品,艺术史价值很高。起拍价两百万。
竞价一开始就集中在几位真正的资深藏家和两家美术馆代表之间。价格很快突破三百万。当叫价到三百八十万时,节奏慢了下来。
李默看向林薇,用眼神询问。林薇仔细看了看台上的雕塑,又看了看图录上的介绍,微微点头,低声道:“这件东西很硬,学术和市场价值都高,这个价格还有空间,尤其在国内,认知度还在提升。”
李默心中有数了。当拍卖师第二次询问“三百八十万”时,他举牌:“四百万。”
一次性加价二十万,显示了他的决心。刚才竞价的几位藏家犹豫了。这个价格已经不低。
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一个声音响起:“四百二十万。”
众人看去,竟是苏雨桐!她不知何时换到了前排一个更好的位置,此刻举着号牌,脸上带着优雅的微笑。
李默有些意外。苏雨桐会参与竞拍他不奇怪,很多明星也玩收藏,但直接跟他竞价这件偏学术的雕塑,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四百五十万。”李默再次举牌,语气平淡。
“四百八十万。”苏雨桐紧随其后,加价幅度不大,但态度明确。
场上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顶流女星和低调科技富豪竞逐一件高端雕塑,这可比艺术品本身更有话题性。
李默微微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他不在乎多花几十万,但不喜欢这种被人刻意针对的竞价。他看了一眼苏雨桐,对方也正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战和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苏雨桐未必真的多想要这件雕塑,她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制造与他的“交集”和“话题”,无论输赢,今晚之后,圈内恐怕都会流传“苏雨桐与神秘科技富豪竞拍艺术品”的八卦。
想明白了这一点,李默反而放松了。他不再举牌,而是对助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助理点头,悄然离席。
“四百八十万第一次四百八十万第二次”拍卖师拖长了声音。
苏雨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似乎没想到李默会突然放弃。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坐在另一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某位国内顶级私人美术馆的馆长举牌了:“五百万。”
苏雨桐愣了一下,看向那位德高望重的馆长,对方对她微微颔首,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苏雨桐张了张嘴,最终没再举牌。她可以跟李默竞价制造话题,但跟这位真正的大藏家、艺术界泰斗抢东西,就太不明智了。
最终,雕塑以五百万的价格被美术馆拍下。
拍卖结束,进入自由交流时间。李默正准备和林薇离开,那位拍下雕塑的美术馆馆长却主动走了过来。
“李默先生?”馆长年约六旬,气质儒雅。
“韩馆长,您好。”李默认出了对方,礼貌回应。韩馆长在国内艺术界地位崇高,其私人美术馆藏品极精。
“刚才看你似乎对《冥想者》很有兴趣,怎么最后放弃了?”韩馆长微笑着问,目光清澈,带着探究。
“苏小姐似乎志在必得,君子不夺人所好。”李默淡然道,“而且,韩馆长出面,这件作品能进入贵馆,得到更好的研究和展示,比在我个人手里更有意义。”
这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放弃的原因(把锅甩给苏雨桐),又恭维了韩馆长和美术馆的公益价值。
韩馆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先生说笑了。其实,是我刚才收到一位朋友的短信,说李先生您对这件作品是真爱,但不愿与人无谓争锋,请我务必代为拍下,再转赠于您。当然,钱是您出。”他说著,看向李默身后刚刚回来的助理。
李默恍然,原来刚才助理离席是去办了这事。他既不想在拍卖场上与苏雨桐纠缠,又确实想要那件雕塑,便让助理私下联系了相熟(且绝对可靠)的韩馆长,演了这么一出。既避免了正面冲突,又得到了东西,还让韩馆长承了个人情(帮忙解围),一举三得。
“一点小麻烦,劳烦韩馆长了。”李默坦然承认,并对助理点了点头,“费用和手续,我的助理会跟贵馆对接清楚。这件雕塑,还是暂存贵馆吧,算是我借展,什么时候我想看了,再去拜访。”
不直接拿回家,而是借展给美术馆,这格局又大了几分。韩馆长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李先生年纪轻轻,处事却如此周到豁达,难得。好,那就按李先生说的办。以后欢迎常来馆里坐坐,我那里还有些好东西,可以一起品鉴。”
“一定叨扰。”李默与韩馆长握手道别。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周韵、蒋总,甚至隐约察觉到一些端倪的苏雨桐看在眼里。周韵眼中异彩连连,对李默的评价更高了一层;蒋总则是暗暗佩服李默的手段和人脉;苏雨桐神色复杂,她意识到,这个李默,远不是她以往接触的那些可以用美貌和名气轻易搅动的“富豪”,他的圈层和行事方式,比她想象的更深、更稳。
离开酒店的路上,林薇靠在车座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默:“李大老板,你现在玩得是越来越花了。私下请韩馆长出面截胡,这招我都没想到。”
李默握住她的手,无奈道:“还不是被逼的。那苏雨桐明显是故意的。我不想成为别人炒作的噱头,也不想跟她没完没了地竞价。这样处理,最干净。”
“韩馆长可不好请动,你的人脉真广。”林薇感慨。
“是徐老以前介绍认识的,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关键时刻肯帮忙。”李默解释。这也是实话,没有徐老那层关系,韩馆长未必会理会他助理的请求。
“不过,那件雕塑你是真喜欢?”林薇问。
“嗯,作品本身很有力量。而且,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和韩馆长搭上了线。以后在收藏上,能请教的地方就多了。”李默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收藏这条路,水也很深。有真正懂行的前辈引路,能少走很多弯路。”
林薇点点头,不再多问。她欣赏李默的,正是这份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面对何种诱惑或麻烦,都能保持清醒头脑,用最有效的方式达成目标,同时不断拓展自己边界的定力和智慧。
车子驶入夜色。李默知道,今晚之后,他在某些圈子里的形象会更复杂一些。但无所谓,他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原则行事。财富和资源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权和解决方案,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选择中,都朝着更坚实、更广阔的未来,迈出稳稳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