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中间是一片大草地。
这是老人们平时散步和晒太阳的地方。
如今在草地前方搭起了看台,大红色的桌布蒙上,看著挺像模像样。
为什么这么会评价?
五一这么大的慰问活动现场布置的评价,怎么也不该是“像模像样”吧?
可谁也没办法啊。
来施工的同志们根本插不上手,几十个老头眼里放光的把搭建的活都给抢了。
你要是敢反对,啪,手枪都给你亮出来挥舞几下子。
“你说老头子我手抖,来,小伙子,你看我抖不抖就完了?”
抢了活计还不算,老头们还满嘴嫌弃。
“想当初在西北,哪次大会布置能少得了我?”
“再看看现在布置的那叫一个什么东西?里胡哨的,跟当初鬼子在县城办祝捷大会差不多。”
“得亏老子当时身上没有手榴弹,要不然隨手就是一个中心开,跟老子在44年干的事一样。”
“你就瞎吹吧,你家政委去年死的时候是不是还在骂你来著,就喜欢乱来。”
“要不然也不会给你配枪不给子弹,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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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搭好的架子很快散了一地。
有施工的同志好心上去想拉一把,可谁知下一秒就腾云驾雾的飞了出来,在草地上滑行了很远。
老头们虽然缺胳膊少腿的,但手劲是真大!
现场的干部们在这帮老头面前说话根本没用,那是说也说不得,骂更是骂不得。
自己领导搞不好都是人家以前看不上的兵。
只能靠白衣天使们出面“镇压”。
能在这里干活的护士很多都是烈士遗孤,拿捏这些老头是稳把稳抓的。
反正因为这个安排,让老头们恨死了出这个主意的傢伙。
不用猜,一准是他们中的某个人!
黑心大了!
就这样,散了一地的台子被飞快搭建起来,赶在第一辆公交车开进来的时候刚好完工。
因为这个变故和时间太赶,所以看上去也就“像模像样”。
戴著红领巾的小学生们一下车,刚才还在嘴硬的老头老太太们立即不说话了,笑眯眯的坐在那里跟人畜无害的家里爷爷奶奶一样。
不少人看著那些八九岁的孩子两眼都在放光。
——虽然年景不好,但这些孩子养得都还不错。
有人又开始唏嘘。
“老伙计们死得不冤啊!”
隨著公交车一辆辆的进来又开出去,很快草坪上组成了六个方队。
若是旁人这样列队,老头们早就骂出来了——谁带的兵,松松垮垮的?
可面对这群红领巾,老头老太都违心的点头讚许。
孩子们真不错!
你看,那个队伍不太齐,肯定是老陈头昨儿挖坑没填好,地面不平,一准是地面的原因~!
宝根跟著江媛去现场抽籤——谁也別想提前知道这次慰问演出真正的节目顺序。
一般来说,最不理想的出场顺序是第一个出场、第二个出场和最后一个出场。
尤其是开头和压场,要是节目不够爆的话,是最容易被人遗忘或者詬病的。
六个学校六个班一共出了十一个节目。
京城完小、育英小学、第一实验、第二实验和师大附小来参加活动的二年级班级都是一主一次两个节目。
只有景川小学二年级丁班就一个队列大合唱。
而宝根想要的是最后一个压轴顺序。
所以他准备作弊。
“老师,能不能让我们六个自己来抓鬮?”
宝根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指了指其他五个中队长。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另外五个中队长的下意识支持,都情不自禁的挺起了小胸膛。
负责这个事的是特別工作人员,他也觉得宝根的提议不错。
因为相比成人,他觉得由六个孩子来抓鬮刚“保险”。
老师们也觉得无所谓。
宝根也不客气,立即一马当先的上前用笔记本把十一个纸团一压。
“谁先来?”
工作人员看似不经意的拿起宝根的笔记本,扫了一眼那十一个纸团上自己做的標记。
嗯,没出问题。
他不知道,刚才这十一个纸团已经在宝根的笔记本空间里走了一圈,宝根已经知道哪个是自己想要的。
宝根是第三个上前摸的,数字是“11”。
几个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不以为意——既然最后一个节目是景川二年级丁班的大合唱,那样子也不错,那段时间可以趁机开始收拾东西。
和宝根一样“手臭”的是第二实验小学。
他们的两个节目分別排在第一和第七个出场。
经过紧急商议,第二实验小学居然採取了破釜沉舟的方式,第一个就派上了他们的主节目。
六个小姑娘背著篓子走上了草坪。 梅子小手当即一紧,很想大骂一声“不要脸”,可她身边的宝根已经替她骂了出来。
“真无耻,居然用梅子爸爸的作品?”
梅子乐了,对著宝根眨眨眼。
不愧是好朋友!
没错,第二实验小学的主节目正是《采蘑菇》。
欢快的音乐响起来,老人们的掌声也很热烈。
关泰山偷偷摸到宝根和梅子身边,他有些嘴欠的嘀咕了一句。
“有一说一,这首曲子她们跳的確实比咱们好啊。”
气得刘思敏直接在他屁股上来了一脚。
“叛徒。”!
节目一个比一个精彩,老头老太太都以看晚辈能耐的心態看著,都很轻鬆。
尤其是育英小学的舞蹈,八个麻辫小姑娘高高的把脚提过头顶,小篮子道具也很精美,小脸上涂著红色,一个个白净可爱极了。
但坐在最前面的那排打分评委们,除了几个搞艺术的领导外,其余给分都很一般。
都给的不高也不低。
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老头是个方脸,胸口勋章一片,腰杆笔挺目光锐利,看节目时他一直保持著微笑,而几乎所有其他评委的打分都在参考他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友。
“你自己打分唄,老跟著我学干嘛?”
那老头懒洋洋的笑著。
“我又不懂节目好坏,反正跟著你打分一准没错。”
“那要是我万一打错了呢?”
“那也是我们两个一起出洋相,我怕啥?”
方面老头无语摇头。
“还有几个节目?”
他的秘书低声:“还有三个。”
“嗯,”方脸老头点点头,“最多半小时就能结束,你让食堂准备好,吃晚饭咱们还要去办事的。”
“明白。”
丁班全体正在草地西边的一排绿化树后面换道具和服装。
服装是乙班学生家里帮忙弄来的老破军服洗乾净后改小的,所有標识都被拿掉,看著有些彆扭。
宝根还让大家弄了些泥巴和水抹在脸上和衣服上,四十三个人都显得脏兮兮的。
最厉害的道具是三十多把各式各样的步枪,大部分都比他们人还高。
中正式、三八、汉阳造、山西造,还有几杆恩菲尔德步枪。
都是能进军事博物馆的物件,从老军械所找来的废品,枪管都用铅封刚好的那种样子货。
唐向阳几个为了这些道具就差在家里打滚了。
宝根再次试了试,举起来果然有些吃力。
全班背著都有些东倒西歪,看著相当滑稽。
可宝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隨著前面草坪上报幕完毕,终於轮到丁班的压轴节目开始。
个子最高的梅志强打著一面陈旧的红旗从绿化带后走了出来。
看著梅志强那破破烂烂、满是真补丁的小军装,很多老师和孩子都笑出了声来。
再看看他们身上那顏色鲜艷的演出军服,是又乾净又漂亮,一尘不染。
有管艺术的领导也忽然皱眉。
景川小学丁班在干什么?
道具都借的这么不认真!
这不是损害队伍形象么?!
跟著红旗出现的两条长长的双人队列。
几乎所有丁班学生和梅志强都是一个样子的打扮。
毫无之前小演员们扮演的战士那么英勇和正面。
两条长长的队伍,人人都抓紧了胸口的枪带,步枪横著放在背包上,还有人吃力的背著黑锅,所有人的绑腿毫无艺术感可言,勒得太紧了。
几个卫生员也不似之前的表演里那样,会转圈会单手擎,她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不住摸著每个人的额头。
有些丁班学生戴的狗皮帽子,帽绳也是断的,让帽子的一边在脑袋上晃来晃去,惹得很多人都压制不住笑声。
但主席台上的那些老军人们却瞬间鸦雀无声。
宫爱珍一个箭步跳上之前准备好的板凳,手里的快板响了起来。
“保和平,”
只有她一个在唱,声音单调得厉害。
现场很多人都皱眉。
就这样?
伴奏呢?!
下一秒,摇摇晃晃在行军的丁班齐声唱了起来。
参差不齐的队伍摇晃频率瞬间变得一致,脚步加快三分。
有些老人已经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
看著那一群还没枪高、满脸乌黑、没心没肺的娃娃兵,眼圈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