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是农历初七初八,月光淡淡的,没多少光亮。
炀帝酒意正酣,开口说道:“树影这么浓,黑沉沉的,咱们不如把宴席挪到亭子上去?”
说着,就起身带着萧后和一众夫人,慢悠悠地听着乐曲往亭子走。
刚走到亭前,曲子正好奏完。
花、李二位夫人赶紧走出亭子迎接。
炀帝对着二人夸赞道:“好嗓子配好曲子,听得人魂都飘了!二位爱妃的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宫女们连忙把宴席重新摆到亭子里。
炀帝吩咐左右:“快给二位夫人斟酒!”又转向萧后,“今天虽然被那花妖败了点兴致,但这会儿的赏心乐事,比往常更有意思。”
萧后笑着应和:“全靠各位夫人助兴,才有这般乐趣。”
炀帝抬头一看,皱眉道:“月亮都沉下去了,灯笼也看得腻味,这可怎么办?”
李夫人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咱们每人带一支狄夫人做的萤凤灯,不用点火也有光亮,足够照明了。”
萧后好奇地问:“萤凤灯是什么做的?”
狄夫人不好意思地说:“就是个小玩意儿,哪是什么好东西!都怪这丫头嘴快,在陛下和娘娘面前乱说话,真是六月债还得快。”
炀帝来了兴致,笑道:“不管好不好,快拿出来让朕瞧瞧!”
狄夫人没法,只好对身边的宫奴吩咐:“你去我院子里,把梳妆盒里做好的萤凤灯全都取来。”又让其他宫监把萤火虫都捉来装在盒子里。
没多久,宫奴就捧着一个金丝盒子过来了。
狄夫人从盒子里取出一支萤凤灯,挑开凤舌,捉了一二十只萤火虫放进去,然后献给萧后。
萧后和炀帝凑近细看,这灯是用蝉壳做的翅膀,和凤身连在一起,顶上用五彩丝线绣了绒毛,凤冠是珊瑚做的,嘴里还衔着一颗明珠,点亮后就像一盏小灯笼,光亮能透出来。
戴在头上,翅膀还能自动摇晃,别提多精巧了。
炀帝和萧后看了半天,连声赞叹:“爱妃真是心灵手巧,这手艺简直出神入化!”
萧后也附和:“确实做得精妙。”说完就把灯递给宫女,插在自己头上。
盒子里还有七八支,狄夫人依次放进萤火虫,分给其他夫人。
之前已经拿到的,也赶紧让人取来戴上。
一时间,亭子里就像有十六盏明灯,光亮照满了整个宴席。
炀帝拍手大笑:“妙啊!萤火虫的光今天立了大功!快让人多捉些萤火虫放到御花园里,就算比不上月光亮,也能照亮四野,多有情趣!”
萧后也说:“这倒真是难得的奇观。”
炀帝立刻传旨:凡是宫人和宫监,能捉到一囊萤火虫的,赏绢一匹。
没一会儿,宫监、宫女甚至宫外的百姓,就送来了六七十囊萤火虫。
炀帝让人按旨赏了绢匹,然后命令他们在亭子前后、山间林间把萤火虫都放出来。
一瞬间,放眼望去,漫天都是点点微光,就像无数颗星星挂在天上,照亮了四周。
炀帝和众夫人看得不亦乐乎,纷纷鼓掌叫好,举杯畅饮,一直喝到四更天,才尽兴回宫。
咱们先按下炀帝在宫苑里日夜荒淫的事不表。
再说宇文化及,他是宇文述的儿子,官拜右屯卫将军,就是个平庸之辈。
他的弟弟宇文智及,却是个凶狠狡诈的家伙。
当初炀帝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们兄弟俩也只是随波逐流,混日子而已。
所以不管是炀帝东巡西狩,还是远征高丽,修建宫殿,他们从来没劝谏过一句。
到了后来,天下盗贼四起,朝廷要派兵征讨,却连兵都调不动;要巡游四方,物资供应也跟不上。
君臣一行人困在江都,眼睁睁看着今天丢一个县,明天丢一个城,今天丢一个粮仓,明天丢一个驿站,皇上不知道,大臣也不禀报,就这么混一天算一天。
直到有消息传来,说李渊起兵反隋,要杀进关中,这时候跟着炀帝的大臣们才慌了神,个个没了主意。
最先忍不住的是郎将窦贤,他带着自己的部下偷偷逃回关中。
炀帝听说后,立刻派兵追上把他斩了。
这一下可把其他人吓坏了:在江都迟早要饿死,回关中又会被杀死,要想活命,必须得想个办法。
当时,虎贲郎将司马德勘、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贲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咱们一起逃走,肯定没人敢追;就算追,咱们人多也不怕!”
这几个人一开始还只是想逃跑,宇文智及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立刻找上门来说:“皇上虽然无道,但威严还在,咱们逃跑说不定还是难逃一死。我看隋朝气数已尽,天下英雄四起,咱们现在已经有上万人马,不如趁机干一番大事,争夺帝王之位,到时候大家共享富贵!”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齐声附和:“好!就这么干!”
商量好推举宇文化及为主帅,司马德勘先去召集军中的骁勇将领,说明行动计划,大家都表示愿意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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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偷偷盗走了御马厩里的马,又准备好兵器铠甲。
宇文化及还去拉拢了司空魏氏。
这事渐渐传开了,宫里宫外都有人知道。
当时杳娘正在陪炀帝宴饮,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炀帝。
炀帝心里发慌,让杳娘拆“隋”字,占卜一下自己能不能躲过这一劫。
杳娘解释道:“‘隋’字是国号,左边的‘阝’像半只耳朵,中间是‘王’字,‘王’不成王,又没有‘之’字,说明陛下肯定逃不掉。”
炀帝又让她拆“朕”字。
杳娘道:“把‘朕’字左边的一竖移到右边,就像‘渊’字。现在李渊起兵,恐怕有人要取代陛下称‘朕’了;要是直说陛下的安危,这个月里只剩八天时间了。”
炀帝大怒:“你算算自己什么时候死?”又让她拆“古”字。
杳娘道:“我今天就会死。”
炀帝追问:“你怎么知道?”
杳娘道:“‘古’字拆开是‘十’‘八’‘日’,没有多余的笔画,今天正好是十八日。”
炀帝气得暴跳如雷,下令武士把杳娘杀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真话了。
炀帝常常对着镜子叹气:“这么好的脑袋,谁会来砍了它呢?”
他又抬头观察天象,对萧后说:“外面有很多人在图谋我,但我就算失败,也能像陈后主那样做个长城公,你也能做沈后,不用太担心。”
再说王义,他早就知道隋朝要完了,只恨自己是外国人,没能力挽救。
他只好先把家里的钱财都散出去,结交了守御花园的太监郑理、各个宫门的侍卫,还有宇文家手下的将士,和他们打得火热。
他打听清楚宇文家的人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赶紧让妻子姜亭亭带着一个小丫鬟,坐了辆小马车,往御花园赶来。
姜亭亭平时经常来御花园,守门的人也不敢阻拦。
她下车后,带着丫鬟直接来到宝林院。
只见清修院的秦夫人、文安院的狄夫人、绮阴院的夏夫人、仪凤院的李夫人,还有袁宝儿、沙夫人和赵王,六七个人正围在一起打牌。
沙夫人看见姜亭亭进来,急忙问道:“你坐,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姜亭亭焦急地说:“各位夫人就别客气了!外面的事随时都会爆发,亏你们还能在这里悠闲打牌!王义让我进来问问沙夫人,有什么打算?”
众夫人一听,都捂着脸哭了起来,只有沙夫人和袁宝儿没哭。
沙夫人道:“哭也没用,你们姐妹几个,都有什么想法?”
秦夫人道:“眼前这几位都是心腹姐妹,我们都听你的。其他几个姐妹前几天还说:‘一年里,皇上也没进我们院子几次,没什么恩情可言,不管谁当皇上都一样,随便吧。’从这话就能看出她们的心思,不用管她们!”
沙夫人道:“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我要是没有赵王,生也好死也罢,都无所谓;现在皇上把赵王托付给我,我只能把这件大事,”她指着姜亭亭,“托付给你们夫妻俩了。你们要是拿定主意,就赶紧回自己院子收拾东西,然后过来集合。”
众夫人连忙起身,各自回院收拾。
袁宝儿懂得天文,早就知道隋朝气数已尽,之前一直借口养病,把自己的金银细软都收拾到宝林院了。
三人正商量着怎么逃出去,薛冶儿突然急匆匆地冲进院子,看见姜亭亭,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也在这里!刚才朱贵儿姐姐让我转告沙夫人,外面情况万分紧急,今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了。赵王是皇上托付的,千万不能辜负。我受皇上大恩,本来想和他同生共死,但是朱贵儿姐姐再三叮嘱,让我一定要活着来保护赵王。”
沙夫人道:“我正和姜妹妹商量,我们七八个人,怎么才能安全逃出去?”
薛冶儿道:“这不用担心,贵妃姐姐和我都安排好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这是前几天皇上要派人去福建采购建兰的圣旨,虽然写好了,但皇上连日醉酒,一直没发出去。朱贵儿姐姐为了保全赵王,偷偷把它拿了出来,让我交给夫人,商量着用它出城。”
沙夫人流着泪说:“朱贵儿姐姐真是又忠又贞,仁至义尽了!”
正说着,四位夫人都穿着随身衣服赶了过来。
沙夫人把圣旨拿给她们看,秦夫人道:“有了这道圣旨,还怕出不去吗?”
袁宝儿道:“依我看,我们还是分两批走比较稳妥。”
姜亭亭道:“我有个办法!赶紧把赵王改成女妆,把带来的丫鬟的衣服给他换上,再把丫鬟改成小太监的样子。我先带着赵王出去,丫鬟领着各位夫人改妆后再出来,慢慢到我家集合,这样神不知鬼不觉!”
夏夫人道:“可是这么急,哪里去弄七八套太监的衣服?”
沙夫人道:“不用你们费心,我早就准备好了。”说着,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放着十几套新旧不一的太监衣服、靴子和帽子。
众夫人大喜,赶紧拿过来穿戴整齐。
沙夫人正要给赵王改妆,看了看四位夫人,笑道:“你们脸上的胭脂水粉还没卸干净,这样出去太显眼了!”
众夫人被她说得都笑了起来。
姜亭亭见赵王改妆完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沙夫人拿出一个金盒子,里面装了很多花,让赵王捧着。
姜亭亭对丫鬟说:“等会儿你和各位夫人一起到我家就行。”
交代完,就带着赵王慢慢走出宝林院,到了苑门口,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原来王义见妻子进了御花园,立刻去找郑理,把他请到家里,灌了八九分醉,然后才放他回去。
郑理醉醺醺地站在苑门口,看小太监们翻跟头取乐,看见姜亭亭的马车,笑着打招呼:“王奶奶这是回府啊?刚才在你家多有打扰!”
姜亭亭道:“客气了,招待不周。”
郑理瞥了一眼赵王,笑道:“这小姑娘又拿了我们苑里的花啊?”
姜亭亭道:“是夫人赏的。”说完,马车缓缓驶离,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到了家。
王义看见赵王,让妻子别改回他的男装,把他藏在密室里,自己则立刻出门,去苑门口打听消息。
没过多久,就看见七八个“太监”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那个丫鬟也在里面。
王义立刻明白,赶紧把他们领到家里,收拾好东西就上路了。
各个城门的守卫,都是王义用钱财结交的熟人,谁也没阻拦他们。
等到天黑掌灯的时候,宇文化及已经领兵动手了,而王义带着赵王和众夫人,早就逃出禁城了。
再说炀帝,平时最怕别人说天下大乱,谁说就杀谁,没想到今天真的大祸临头。
他和萧后躲在西阁里,相对着唉声叹气。
一整夜,都能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太监们接连来报:“叛军杀进内殿了!”
屯卫将军独孤盛战死了,千牛独孤开远也战死了。
一群叛军抓住一个宫女,逼问她炀帝在哪里。
宫女吓得发抖,说炀帝在西阁里。
裴虔通和元礼立刻带人冲到西阁,听到上面有人说话,知道炀帝就在里面。
马文举拔刀率先冲了上去,其他人跟着往上涌。
只见炀帝和萧后坐在一起流泪,看见叛军进来,炀帝强作镇定地说:“你们都是我的臣子,我常年给你们高官厚禄,待你们不薄,为什么要谋反?”
裴虔通冷笑道:“陛下只知道自己享乐,从来不顾及臣子的死活,才有今天的下场!”
这时,朱贵儿从后面走出来,指着叛军大骂:“皇上对你们恩重如山,你们怎么能昧着良心造反?且不说常年的高官厚禄,就说前几天,皇上考虑到你们这些侍卫大多是东都人,离家太久思念家乡,又没有家室,难以长久驻守,特意下旨把江都境内的寡妇和未婚女子都搜到宫里,让你们自行婚配。皇上这么体恤你们,你们还说他不顾及臣子?竟然敢谋反!”
炀帝也跟着说:“我没对不起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对不起我?”
司马德勘道:“我们确实对不起陛下,但现在天下已经大乱,两京都被叛军占领了,陛下回不去了,我们也活不了。今天我们已经背叛了陛下,再后悔也没用了。只求取陛下的首级,去平息天下人的怒火。”
朱贵儿听了,骂得更凶:“逆贼!你们也敢说这种大话!皇上虽然有错,但毕竟是天子,君臣名分摆在那里,你们不过是些侍卫小臣,竟然敢逼迫皇上,妄图夺取富贵,就不怕遗臭万年,被后世骂作乱臣贼子吗?”
裴虔通被骂得恼羞成怒:“你一个后宫贱婢,也敢在这里巧言令色!”
朱贵儿继续大骂:“你们这些背主求荣的逆贼,以为手里有兵权就了不起吗?隋朝的恩泽还在天下,天下肯定有忠臣义士会为皇上报仇!等到勤王的军队一到,你们个个都要碎尸万段,后悔都来不及!”
马文举气得脸色发青:“这个淫乱的贱婢,平时就用狐媚手段迷惑皇上,导致天下大乱,不杀你难平民愤!”说着,举刀就向朱贵儿脸上砍去。
朱贵儿骂不绝口,倒在血泊里。
可怜一代佳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马文举杀了朱贵儿,一手拿刀,一手就要去拉炀帝下阁。
这时,封德彝走上阁来,对司马德勘说:“许公(宇文化及)有令,这个昏君不用带过去见他,赶紧动手!”
萧后吓得魂不附体,急忙向叛军哀求:“各位将军,皇上确实有错,但求你们看在他曾经给你们高官厚禄的份上,让他把皇位让出来,赐你们全家免死铁券,把他降为三公,让他安度余生,各位将军看行不行?”
袁宝儿却傻乎乎地走过来,对萧后说:“娘娘别求他们了,这些逆贼里根本没有忠君爱国的人,怎么可能让皇上安然让位,还和娘娘继续享乐呢?”
她又转向炀帝:“陛下平时总说自己是英雄,现在怎么还贪恋这性命,向这些逆贼求饶?人总有一死,我今天能死在陛下面前,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我先走一步,陛下快来!”
马文举急忙伸手去拉她,袁宝儿瞪着眼睛大喝:“逆贼别碰我!”一边说,一边拔出佩刀往脖子上一抹,身体向上一窜,头都撞到房梁上了,然后重重摔下来,脖子里的鲜血像红雨一样溅向众人。
一个娇弱的身躯,直挺挺地靠在窗棂上。
萧后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阁楼下跑。
炀帝也吓得心胆俱裂。
裴虔通等人举刀就要上前弑君,炀帝大叫道:“别动手!天子死自有死法,快拿毒酒来!”
裴虔通冷笑道:“毒酒哪有刀刃来得快?没有!”
炀帝流着泪说:“我好歹当了一场天子,求你们给我留个全尸。”
马文举让人拿了一匹白绢递过去。
炀帝大哭道:“以前凤仪院的李庆儿,梦见白龙绕着我的脖子,今天果然应验了!”
叛军们不再多言,让武士们一起上前,把炀帝架了进去,用白绢活活勒死了。
这一年,炀帝二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