炀帝凑近玉李树细看。
只见满树繁花精光璀璨,哪里像寻常树木开花?
倒像是稀世珍宝在发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众夫人不知道其中的蹊跷,还在一旁不停称赞。
宫女太监们更是没眼力见,这个喊“太神奇了”,那个夸“长得茂盛”。
乱纷纷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炀帝越听越烦躁,突然怒气冲冲地大喝:“这小小的一棵树,突然开得这么诡异!”
“肯定是花妖作祟,留着必成大患!”
说着,就叫左右侍从:“快拿刀斧来,把这树连根砍了!”
众夫人一听,都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劝阻:“花开得茂盛,是国家的祥瑞啊!”
“陛下怎么反倒说是妖物?还望陛下三思!”
炀帝不耐烦道:“你们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只管砍了就好!”
夫人们苦苦哀求,炀帝却半点不肯松口。
只有袁紫烟心里清楚缘由,上前对炀帝说道:“这花虽然开得繁盛。”
“但灵气泄得太尽,恐怕难以长久。”
“陛下不如用酒祭奠它一番,这样一来,它就不会成妖,反而能成为真正的祥瑞。”
太监们本就不忍心动手,正磨磨蹭蹭拖延时间。
忽然有人来报:“娘娘驾到!”
原来萧后听说两院花开得异常繁盛,特意赶来赏玩。
到了明霞院,众夫人赶紧上前迎接,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这么好看的花,万岁却说它是妖物,非要砍掉。”
“还望娘娘帮着劝劝!”
萧后见过炀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玉李树。
只见满树繁花如雪堆玉砌,确实美得惊人。
她心里也沉吟了片刻,才问炀帝:“陛下为何非要砍这棵树?”
炀帝道:“御妻是明白人,何必多问?”
萧后道:“这是天意,不是妖祟。砍了它又有什么用?”
“陛下若是能一直保持威德,这些都是辅佐陛下的吉兆啊。”
炀帝听了,脸色稍缓:“御妻说得极是。”
“咱们还是去看杨梅吧。”
就这样,他打消了砍树的念头,起身带着众人又回到了晨光院。
萧后走到杨梅树下查看。
这杨梅虽然也开得繁茂,但和玉李比起来,终究差了一截。
可萧后何等聪慧,一眼就看穿了炀帝的心思。
她故意笑着说道:“杨梅花香清冽、色泽秀美,得的是天地正气。”
“那玉李不过是靠着鲜媚的姿态取胜。依我看,还是杨梅更胜一筹。”
炀帝这才露出笑容:“还是御妻有眼光!”
当即吩咐侍从取酒来,要在花下宴饮。
很快,酒就送了上来。
众人围着花树团团坐下,举杯畅饮。
可饮了半晌,众人心里都隐隐觉得不够尽兴。
毕竟见过了玉李的惊艳,再看杨梅,就显得平淡了许多。
就连炀帝自己,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趣味。
他突然站起身来:“这般春光明媚,天地间处处都是美景。”
“何苦守着一棵花树喝酒?”
萧后附和道:“陛下说得有道理,不如把宴席移到五湖中去?”
炀帝道:“索性去北海一游,也好开阔开阔胸襟眼界!”
众夫人听了,连忙吩咐侍从把酒席搬到龙舟上。
一切安排妥当,炀帝带着萧后和众夫人,一起登上龙舟,朝着北海驶去。
此时风和日丽,水天一色,景色比五湖还要秀丽几分。
有诗为证:
御苑东风丽,吹春满碧流。红移花覆岸,绿压柳垂舟。
树影依山殿,莺声渡水流。今朝天气好,直向五湖游。
炀帝和萧后、众夫人在龙舟上,把帘幕全都卷了起来。
细细赏玩着两岸的山水美景。
很快就游过了北海,到了三神山脚下。
众人一齐登岸,正准备上山游览。
忽然听到波心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海里一尾大鱼,扬着鱼鳍、鼓着鱼鳞,在水中翻波逐浪,嬉戏游玩。
它慢慢逼近岸边,在水里游来游去。
见到炀帝,竟像是认识他一般,迟迟不肯离去。
炀帝定睛细看,这鱼身长足有一丈四五尺,浑身覆盖着锦鳞金甲。
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万点金星,耀眼夺目。
鱼额上隐隐有一个朱砂写的字,只是只剩下了半边。
炀帝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原来就是这尾鱼!”
萧后急忙问道:“这是什么鱼?陛下认识它?”
炀帝道:“御妻不记得了吗?当年朕和杨素在太液池钓鱼。”
“有个洛水的渔人,捧着一尾金色鲤鱼来献。”
“朕见它长得奇特,就用朱笔在鱼额上题了‘解生’两个字,把它放回了池中。”
“后来虞世基开凿北海,想要引入活水,就让北海和太液池相通了。”
“没想到它竟游到了这里,还长到了这么大!”
“如今‘生’字被水浸泡得没了踪影,只剩下‘解’字的半边,像个‘角’字,可不是它嘛!”
萧后惊道:“鲤鱼长角,绝非寻常之物!”
袁紫烟也上前说道:“趁它还没成龙,陛下应当尽早除掉它。”
“免得日后引来风雷之患。”
炀帝点头:“妃子说得极是!”
连忙叫侍从取弓箭来。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把金镞羽箭奉上。
炀帝接过弓箭,挽起袍袖,搭箭上弦。
瞄准那尾大鱼的肚腹,“飕”的一箭射了出去。
可就在此时,水面上突然卷起一阵狂风。
狂风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有上百万条鱼龙在水中跳跃翻腾。
浪头拍打着岸边,水花四溅,竟把炀帝、萧后和众夫人的衣裳都打湿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萧后带着众夫人慌忙后退躲避。
炀帝也被吓得心头一紧,站立不稳。
唯独袁紫烟,反而快步走到炀帝面前:“陛下站稳了,待臣妾来!”
炀帝又惊又急,正要伸手拉她。
袁紫烟却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像是算卦用的木丸。
她左手挽着一条五彩锦索,右手把木丸掷进水里。
木丸刚要靠近鱼身,那尾大鲤鱼像是受到了惊吓。
猛地调转鱼头,悠然自得地游回了大海深处,消失不见了。
袁紫烟收起二三十丈长的锦索,握着那件宝贝走了回来。
此时炀帝的心神才安定下来,连忙向袁紫烟要过那件东西细看。
只见那是一个圆溜溜、五彩发光的丸儿。
炀帝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宝物?竟能让怪鱼退避?”
袁紫烟道:“这也是臣妾小时候,那位老尼赠送的。”
“名叫太液混天球,是当年太上老君炼制的。”
“能驱除各种邪祟,驱散水中的怪异之物。”
“老尼让臣妾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正说着,萧后和众夫人也走了过来。
炀帝经此一吓,早已没了上山游览的兴致。
众人一同登上龙舟,驶出北海,返回岸边。
刚登上南岸,就见中门使段达跪在地上。
手里捧着几道表章,奏道:“陛下,边防有紧急文书送来。”
“臣不敢耽搁,特来呈给陛下御览定夺。”
炀帝不以为然地笑了:“如今四海升平,各国都来朝贡。”
“能有什么紧急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说着,就叫侍从把表章拿上来。
侍从连忙把第一道表章递了上去。
炀帝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为边报事:弘化郡至关右一带,连年遭遇旱灾,盗贼四起。”
“地方郡县无力镇压,恳请陛下早日派遣良将,前往剿捕安抚。”
炀帝看完,不屑道:“这都是地方官员虚报军情。”
“等日后平定了‘盗贼’,也好借此邀功请赏。”
萧后劝道:“这种事,虽然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陛下只需派遣一员得力的大将前去剿捕即可。”
炀帝又拿起第二道表章,是吏兵二部的奏折:“为推补事:关右十三郡盗贼横行,地方郡县请求派遣良将。”
“臣等商议后,推举卫尉少卿李渊,此人才能谋略兼备,治理军队宽厚得当。”
“可补任弘化郡留守,统领兵马剿捕盗贼。”
“恳请陛下圣裁。”
炀帝看完,当即批旨:“李渊既有才略,便任命他为弘化郡留守。”
“总管关右十三郡兵马,剿除盗贼,安抚百姓。”
“待有功绩,另行升赏。相关部门知晓。”
批完后,就把表章交给了段达。
段达深知边防事务紧急,不敢耽搁,立刻拿去交给吏兵二部执行。
可刚交出去,炀帝突然想起什么,心头一紧。
李渊当年征伐陈国时,执意要杀张丽华。
而且他还姓李,说不定就应了之前袁紫烟说的天文谶语。
自己怎么反而把兵权交给了他?
他越想越后悔,想要追回旨意。
可表章已经发出去了,再想改派他人,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良将。
这也是天意注定。
炀帝正犹豫不决,段达突然又呈上一道表章。
炀帝展开一看,原来是长安县令献上美人的奏折。
他顿时喜上眉梢,把李渊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忙问段达:“既然是献美人,美人现在在哪里?”
段达奏道:“美人就在苑外等候,没有陛下的圣旨,不敢擅自入宫。”
炀帝当即传旨:“宣她进来!”
没多久,那美人就被宣了进来。
她见到炀帝和萧后,连忙轻轻弯腰行礼,低垂着脸颊,跪在地上。
炀帝仔细打量着她,只见这女子生得娇俏可人,浑身透着一股软乎乎的娇憨劲儿。
有诗为证:
浣雪蒸霞骨欲仙,况当十五正芳年。
画眉腮上娇新月,掠发风前斗晚烟。
桃露不堪争半笑,梨云何敢压双肩。
更余一种憨憨态,消尽人魂实可怜。
炀帝见她这般娇美,满心欢喜。
亲自伸手把她扶起来,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那美人柔声答道:“臣妾姓袁,小字宝儿,今年十五岁。”
“臣妾的父母,听说陛下遴选御车女,就把臣妾献了上来。”
“恳请陛下收录。”
炀帝笑道:“放心放心,朕绝不会把你退回去的。”
说着,就带着萧后和袁宝儿,前往十六院。
众夫人听说炀帝新收了美人,连忙备好酒席前来祝贺。
众人又欢饮了半夜,炀帝才送萧后回宫。
当晚,他就在翠华院,和袁宝儿一同歇息。
第二天一早,炀帝就下旨册封袁宝儿为美人。
从此以后,无论出行还是起居,他都把袁宝儿带在身边,宠爱有加。
可袁宝儿却半点没有恃宠而骄的样子。
整天只是憨憨地说笑,既不傲慢待人,也不故作姿态。
炀帝对她更加宠爱。
各院的夫人也都喜欢她温柔软糯的性子,主动教她歌舞吹唱。
袁宝儿天生聪慧,一学就会,进步极快。
一天中午,炀帝在院中睡午觉还没醒来。
袁宝儿闲着无聊,就偷偷走出院子,去找朱贵儿、韩俊娥、杳娘、妥娘等美人玩耍。
杳娘提议:“这么好的春天,百花盛开,我们去斗草吧?”
妥娘摇头:“斗草没意思,左右都是那些花花草草,大家都有。”
“不如去打秋千,还能热闹些。”
韩俊娥连忙摆手:“不行不行,秋千太吓人了,我不去。”
朱贵儿道:“打秋千不好,那我们一起去赤栏桥钓鱼怎么样?”
袁宝儿道:“不行不行,要是万岁醒了找我们,找不到就麻烦了。”
“不如还是回后院,排练歌舞玩耍吧,这样也不耽误正事。”
众人都点头同意:“说得对!”
一群人当即转身,回到后院的西轩中。
众美人把四周的门窗都打开,把珠帘用金钩挂起。
窗外柳丝袅袅,前廊外百花争艳,相映成趣。
正是:
帘卷斜阳归燕语,池生芳草乱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