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杰之士,向来把生死看得比鸿毛还轻。
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绝不肯连累别人 —— 这是他们的江湖规矩。
可要是明明能救人身处九死一生的绝境,却眼睁睁看着人家送命,反倒把人家的死当成自己邀功的资本,这也是侠义之人绝不会干的事。
再说秦叔宝出了府衙,正找地方处理杖伤,忽然听见有人喊:“秦旗牌!”
叔宝抬头一瞧:“呀!是张社长!”
张社长快步走过来说:“秦旗牌遭了这无妄之灾,我儿子刚在府前开了家酒肆,老夫人让我来请你,暖一壶酒解解闷。”
这都是秦叔宝平时常做好事、广施恩德,所以老人才这么殷勤相待。
叔宝连忙拱手:“长者赐酒,晚辈不敢推辞。”
张社长领着叔宝进了酒店,却没往大堂去 —— 那里是给普通客人喝酒的地方,而是直接往后走,进了内室的书房。
家里人很快端来小菜,外面又送来了精致菜肴,还暖了一壶好酒。
张社长给叔宝斟了一杯,叔宝接过酒杯,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张社长赶紧好言劝慰:“秦旗牌别难过!等抓住了响马,自有升赏的时候。要是带着情绪喝酒,容易生病啊。”
叔宝抹了把眼泪:“太公,我秦琼不是怕疼 —— 这几板子虽然疼,但还忍得住,我哭不是为了这个。”
张社长纳闷:“那是为啥?”
叔宝叹了口气:“当年我因公事去河东,认识了个好友单雄信,他赠了我几百两银子让我回乡,还劝我别在公门当差,说‘求荣不在朱门下’。”
“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可就是功名心太急,想着在来总管门下,凭一刀一枪博个一官半职。”
“没想到如今却被州官逼迫,让父母给的这身骨肉,遭了官府的刑罚羞辱 —— 我实在没脸见故人啊,所以才忍不住落泪。”
清泪落淫淫,含悲气不禁。
无端遭戮辱,俯首愧知心。
他哪里知道,自己日夜惦记的单雄信,已经不远千里赶到了齐州,只为给她母亲拜寿,此刻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叔宝正和张社长饮酒叙话,酒店外面突然一阵喧哗,有人高声问:“张公!你店里秦爷在不在?”
酒保认得是樊老爷,连忙应道:“秦爷在里面呢!”
说着就领着人进来了,正是樊虎。
张社长赶紧起身让座:“樊老爷快请坐。”
叔宝也笑着说:“贤弟来得正好,张社长高情,你也来喝一杯。”
樊虎却摆了摆手:“秦大哥,不是喝酒的时候!”
叔宝心里一紧:“出什么要紧事了?”
樊虎凑到叔宝耳边,压低声音说:“小弟刚才被西门的朋友拉去喝酒,席间都炸开锅了 —— 贾润甫家里来了十五骑大马,那些人穿着打扮都挺奇怪,还有好些生面孔,大家都怀疑里面有陈达、牛金那两个劫皇杠的响马!”
叔宝一听,顿时又惊又喜,连忙对张社长说:“太公,不瞒你说,樊建威刚从西门来,说贾柳店来了些可疑人物,怕是劫皇杠的那两个贼寇在里面 —— 我可不能再喝酒了!”
张社长连忙说:“老夫这酒本来就是给你解闷的,既然有这等要紧事,二位赶紧去吧!等擒了贼寇,老夫再来给你们贺喜!”
叔宝和樊虎谢过张社长,转身就往西门赶。
到了西门,只见人山人海,吊桥和瓮城里挤满了人 —— 大多是街坊上没事的闲汉,还有些衙门里当差的,但都不是专门捕盗的人。
大家听说贾润甫家来了些奇怪的人,都在那儿猜测议论。
有人认出了秦叔宝和樊虎,连忙喊道:“列位!秦旗牌和樊爷来了,说不定这里面真有猫腻!”
还有人对着叔宝拱手:“秦旗牌,贾家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你给个信号,我们带着壮丁百姓,帮你动手!”
叔宝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各位!看在衙门的面子上,大家先别散,帮衬一把!”
两人走下吊桥,来到贾润甫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吊闼板都放了下来,招牌也收进去了。
叔宝伸手一推,发现门没拴死,回头对樊虎说:“樊建威,咱们别一起进去。”
樊虎一愣:“为啥?”
叔宝解释:“一起进去要是撞个正着,连个救应都没有。我们虽说天天受刑,但未必就会死;可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
“你在外面守着,我先进去。要是有情况,我吹一声口哨,你就招呼吊桥和城门口的人,拦住两头街道,把巷口的栅栏关上,过来帮我动手!”
樊虎点点头:“小弟晓得了!”
叔宝小心翼翼地挨过二门、三门,进了院子。
只见天井里也挤满了人 —— 原来是众豪杰的下马饭早就吃完了,正安席饮酒,还有吹鼓手在一旁吹打助兴。
筵席附近都是跟随豪杰们的手下,下面则站满了两边住的街坊邻居,大家都好奇这伙气派不凡的人,纷纷挤来看热闹。
叔宝怕冒冒失失进去惊走了 “响马”,又怕被贾润甫认出来不好做事,只好猫着腰,混在人群里往上窥探。
只见席上坐的都是些熊腰虎背的好汉,大多戴着高巾,眼神锐利;只有一两个人戴的是小帽。
他想看清这些人的长相,可大家敬酒时都忙着作揖打躬,身边又围着一群随从,一时之间根本辨不清模样。
想听听他们说什么方言,又被吹鼓手的声音盖过,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点上了灯,借着灯光隐约望去,只见一个站在众人前面的人,身形相貌竟然像极了单雄信!
叔宝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像单雄信?他要是来看我,肯定先去我家啊,怎么会在这里?”
正犹豫着想要看个真切,席已经安好了,吹鼓手也停了下来。
只听主人家喊道:“单员外,请上座!”
单雄信笑着说:“叨扰各位了!”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转身向外与人说话,叔宝一看 —— 竟然是王伯当!
叔宝心里顿时明白了:“不用问了,肯定是伯当约着单二哥来给我母亲拜寿的!还好没被他们看见!”
他连忙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就看见樊虎已经叫了不少人在门口等着,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问:“秦大哥,怎么样了?”
叔宝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你这人连人都认不得,就敢乱报信!里面的是潞州的单二哥,你前几天还在他庄上见过,他还给了你潞州的盘费!”
“你刚才跑到府前跟我说这话,要是被那些小人听见,跑到这门口吵吵闹闹,岂不是坏了大事?”
樊虎一脸尴尬:“小弟没认出来是单二哥,听别人那么说,就赶紧来告诉你了。既然是自己人,那我们回去吧?”
此时门口已经挤了一大堆人,樊虎顺势就走开了。
叔宝怕里面的朋友们知道外面的动静觉得没趣,连忙对着围观的人喊道:“列位都散了吧!没什么事,里面不是歹人!”
“是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带着些相知的朋友来齐州,明天给我母亲做寿的!”
围观的人太多,一波人问完,另一波人又围上来打听,叔宝只好一遍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