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一路死死攥着袖口回了家,见到老母亲,脸上还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可程母早就饿得半死,瞅见儿子喝得满脸通红,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劈头盖脸骂道:“你这畜生!在外头喝得酩酊大醉,就不管我在家没柴没米饿得快僵了?还傻兮兮地笑什么!我问你,今天柴扒卖完了没?卖的钱都花哪去了?”
咬金嬉皮笑脸道:“我的娘哎,您别生气,咱有大买卖上门了,还提啥柴扒!”
程母白了他一眼:“你就是喝多了说胡话,我才不信!”
咬金拍着胸脯:“您要是不信,我从袖子里把银子掏出来给您看!”
程母追问:“银子在哪呢?”
咬金伸手往袖子里一摸,啥也没有,又摸另一只袖管,当场急得直跺脚:“怪了!一锭银子咋就没影了?”
程母叹道:“我就说你是说醉话,哪来的什么银子!”
咬金急红了眼:“娘您要是不信我,我就死在您跟前!我虽说喝多了,但绝不敢骗您!今天我扛着柴扒,村里村外跑了个遍,压根没人买,就去酒馆喝了杯酒。谁知遇上武南庄的尤员外,我俩一见如故,他拉着我去了他家。我就把那几把柴扒抵了酒钱,跟着去了。他非要跟我结拜兄弟,还想拉我一块儿出去做买卖。我说您在家没人照顾,他就说连夜接您过去,先给了一锭银子当搬家费。我心里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怕银子丢了,一路攥着袖口,谁知道这倒霉玩意儿竟从袖底钻出去了!您要是还不信,我现在就驮您去他家,一瞧便知!”
程母道:“既然是真的,那我现在就跟你去!家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锁了门就行。可我肚子饿得慌,这咋办?”
咬金拍着胸脯保证:“您熬到他家,只怕好吃的多得吃不完,撑得都得原样吐出来!”
说完锁了家门,驮着母亲摸黑往武南庄赶,一路折腾下来,酒都醒透了。
到了尤家门口,咬金放下母亲,赶紧敲门。
守门的早就得了尤员外的吩咐,料定他会来,一听敲门声立马开了门,转头就去给尤俊达报信。
尤俊达压根没睡,正等着程咬金,听说人到了,心里乐开了花,赶紧把母子俩迎进中堂坐下。
尤俊达装模作样说道:“我继承了先人的一点薄产,可近些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家底越来越薄。如今想去江南贩卖绸缎,可到处都是盗贼,路上不安全。早就听说令郎是条好汉,想请他搭伙同行,赚了钱平分,也好给老伯母养老。”
程母出身大家,明事理懂分寸,笑着摆手:“员外这话就见外了!您是富贵人家,小儿就是个粗手笨脚的手艺人。您要是缺个跑腿打杂的,按月给他点工钱,够我养老就行,这才像话。小儿有啥能耐,敢跟您结拜兄弟?况且他一分本钱都没有,咋能算伙计?这名分也不般配啊!”
尤俊达坚持道:“我早就仰慕令郎的义气,心甘情愿跟他结拜!”
说着吩咐下人铺好毡子,俩人当场拜了把子。程母头晕眼花的,也跟着拜了四拜。
尤俊达又说:“小侄和令郎出门后,怕老伯母在家不方便,这才接您来我家住,要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
程母感激道:“小儿能跟着员外,我感激不尽!就是他性子太急躁,还望员外多照顾、多包涵,他肯定会知恩图报的!”
尤俊达把程母请到内堂用饭,转头又和程咬金喝起酒来。
喝到兴头上,尤俊达才把劫皇银的事抛了出来:“贤弟可知新皇即位后出的那些事?”
程咬金这会儿还感念着炀帝的大赦之恩,忙道:“兄长,新皇可是好皇帝!我在外头日夜惦记老娘,要不是新皇登基,我咋能遇赦还乡,跟老娘团聚?”
尤俊达话锋一转:“新皇大兴土木,每个州县都要缴三千两银子支援工程,百姓都快熬不住了!”
程咬金不以为意:“做他的百姓,纳粮当差是本分;做他的官,催粮押银也是职责,咱别管这些闲事。”
尤俊达接着说:“这倒也罢了,可咱山东青州也得缴三千两协济银。那青州太守借着征银的名头,额外搜刮民脂民膏,还活活打死了不少无辜百姓,最后就凑了三千两起运。这银子要送京城,咱兖州是必经之路。我想借贤弟的本事,把这三千两银子弄到手当本钱做生意,贤弟觉得咋样?”
程咬金以前就卖过私盐,跟当强盗也差不了多少,又见尤俊达这么看重自己,心里的好胜心也被勾了起来,拍着大腿道:“兄长放心!只要银子打这儿过,不用你费心,我一马当先,保准把银子弄回来!”
尤俊达追问:“贤弟会用啥兵器?”
程咬金道:“我会使斧子,虽说没人教过,但没事就把劈柴的板斧装了长柄自己练,耍得也挺顺手!”
尤俊达道:“我这儿有一柄六十斤重的斧子,贤弟能用得动吗?”
程咬金满不在乎:“五六十斤而已,不算重!”
尤俊达转身去后院,取来一柄浑铁打造、两边铸着八卦图案的八卦宣化斧,又根据程咬金的身型,找了一套青铜盔甲和绿罗袍,还牵来一匹青骢劣马。
他自己也有一身装备:铁幞头、乌油甲、黑缨枪、皂罗袍、乌骓马。
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喝酒的地方,俩人当场披挂整齐,命下人掌灯去了稻场。
火把点得明晃晃的,亮如白昼,俩人骑马上前比试,几个回合下来,手下人齐声叫好。
尤家庄的人都靠尤员外吃饭,所以就算大半夜明火执仗,也没人觉得有啥不妥。
比试完下马回庄,倒头就睡。
第二天,尤俊达派人去青州打探,问清官银由谁押送、啥时候动身、哪天能到长叶林。
没几天,探子回来禀报:“十月十五后动身,二十四日能到长叶林。押送的有一名解官、一名防送武官,还有二十名弓箭手。”
二十三夜里,尤俊达先拿好酒把程咬金灌了个半醉,带着手下五更天就到了长叶林,怂恿道:“贤弟,咱这辈子的富贵,可就看这一回了!”
程咬金点点头,提斧上马,冲到长叶林的官道上,勒住马横斧挡在路中,跟只拦路猛虎似的。
先头开路的是青州折冲校尉卢方,他也是个谨慎的,怕路上出事,提前到了长叶林。
程咬金一马当先冲下去,高声喝道:“留下买路钱!”
卢方也是弓马娴熟的武将,举枪就招架,还大骂:“响马!你也就敢在深山野岭抢点小钱混口饭吃,这是三京六府解往京城的钱粮,识相的赶紧躲开!你这贼子好大的胆子!”
程咬金道:“天下客商的钱,我分文不取!就听说青州有三千两银子,特意来做这桩买卖!”
卢方怒斥:“混账响马!还敢说什么买卖!”
说着纵马挺枪,直刺程咬金心窝。
程咬金手起斧落,火速相迎。两马相撞,斧枪交锋,斗了几十个回合。
这时后面尘土飞扬,押银的队伍到了。
程咬金怕对方再增帮手,当即纵马挥斧猛砍。卢方招架不住,当场被砍落马下。
二十名弓箭手赶到,见卢方战死,都举着标枪喊:“前站卢爷被响马杀了!”
程咬金趁势砍倒三四个人,剩下的人都丢盔弃甲,逃到山涧对面,把银子全扔在了长叶林。
解官户曹参军薛亮,调转马头就往回逃。
程咬金还以为银子被他驮走了,压根没留意地上的银子,催马就追。
手下人赶紧禀报尤俊达:“程老爷打赢了,皇银都扔在长叶林里了!”
尤俊达带着手下冲上官道,劈开银鞘,把银子全运回了武南庄,还杀猪宰羊摆酒,就等程咬金回来庆功。
这边程咬金追了薛亮十几里,薛亮见他越追越近,慌得大喊:“响马!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劫道不就是为了银子吗?银子都扔在长叶林了,你还追我干啥!”
程咬金一听银子在长叶林,立马不追了,勒住马慢悠悠往回走。
薛亮见他不追了,又骂道:“响马!银子你拿去,给我看好了!等我回去禀报刺史,定派人来抓你,有你好果子吃!”
这话彻底惹毛了程咬金,他喊道:“你先别走!我不杀你,但也不是无名之辈,告诉你我的名号!我叫程咬金,还有个过命的兄弟叫尤俊达,这三千两银子就是我俩拿的,你去吧!”
报完名号,程咬金才拨马回庄,路上越想越后悔:“刚才真不该报名字,尤员外知道了肯定要埋怨我,还是别跟他提这话了。”
没一会儿回到庄上,开开心心喝起庆功酒,这事暂且不表。
正是:
喜入酒肠宽似海,闷堆眉角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