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京城坤宁宫。
皇后寝居。
“娘娘醒了?”
侍女苏晴儿脸颊微喜,声音雀跃地道。
马文祥醒来,打量着四周,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眼前亭亭玉立、出落得极为可人的小姑娘。
十六七岁的年纪,含苞待放,眉眼弯弯,特别玲胧可爱。
在马文祥一脸茫然的目光下,苏晴儿嘟着粉唇,面带关切地坐在马文祥身旁,小声发着劳骚:“娘娘,您这段时日实在是太操劳了。每日尽到子时才睡,一日间就睡上这两三个时辰,如何能够熬得住人?象昨日子时还未睡下,便已然先昏了过去。”
“若非宫里的太医来了,说娘娘您无大碍,好歹也得把陛下给寻来再说。”
苏晴儿小嘴一开,马文祥便也知晓了当下的处境。
他竟成了大明洪武年间的马皇后。
不说千古贤后第一人,但也绝对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问题是。
他马文祥之前不是那大名府,清丰县辖下马家村的农家户吗?
又穿了?
马文祥忍不住这般去想。
放眼望去,坤宁宫并非前朝那般奢靡富丽,各种珍巧织物陈设摆放琳琅满目,反而看似除了这宽敞辉煌的大殿外。
殿中摆放的尽是一些农户常用的纺织机,还有那各处来的布料、蚕丝。
平日里,马皇后自是纺织衣裳送于宫中之人,还有换来的银钱,也悉数送到宫外,补贴那些为了大明征战而丢了性命的孤儿寡母。
马文祥慨然一叹。
半柱香的工夫过后,已换好衣裳,算是接受了当下的身份。
“娘娘,这是今日的早膳。”
坤宁宫另一个贴身侍女孙妙然徐徐走进来,身着鹅黄色的宫装,手上还端着清粥小菜,送到马文祥面前。
马文祥抬眼一瞧,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粥特别的清,里面只有十数颗米粒,小菜也只是寻常的疙瘩野菜而已,看上去特别的单薄寒酸。
他拍了拍身子,虽有些丰腴,但却并无多少元气,更多的不过只是靠着往日的坚韧在一直强撑着而已。
年轻时自不会出事,可伴随着上了年纪,这许多小毛病便会如同雨后春笋那般,一点一滴地冒出来。
可不是件好事。
马文祥张了张嘴,可旋即又想到,在宫内,马皇后一直都是以节俭闻名,贸贸然转变反倒不是件美事。
“再多添些,昨日昏昏沉沉,今日却觉得肚中过于饿了些。”
马文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徐徐说道。
孙妙然听后面露惊喜:“娘娘总算听劝了。”
话落。
她便去宫里的尚膳监好好准备一通。
苏晴儿抚着马文祥单薄的衣衫,料子一般,也只是寻常的粗布而已,上半身袖口的衣襟处还能感受到明显的褶皱,好似补过补丁的衣服。
苏晴儿鼻头微酸,心中苦楚,想起方才那幕,才鼓足勇气道:“娘娘,不如连这衣服也重新换上件?年关佳节刚过不就,宫里面上下多少人受了娘娘您的恩惠,皆都穿新衣、吃好饭,也该轮到娘娘您给自己换套新衣裳了。”
“这不太好吧?”
马文祥颇为迟疑地道。
他之前是马家村农户小子时,吃苦也就罢了,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后,哪怕为了避嫌得暂时收敛。
可这苦头还是能不吃就不吃为好,最怕的便是吃苦吃成了习惯。
那可就完了。
“如何不好?宫里人人新衣,独娘娘一人还是去年的旧衣。就连奴婢顺着娘娘的心意,都多添置了几件衣服,娘娘有何不可?”
苏晴儿双手叉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晶莹的小耳垂轻轻晃动着,大声说道,“谁要是敢在这宫里面背后闲话,不用娘娘出手,奴婢一人便绝不会放过他们。”
“好,那便应了你。”
马文祥面露盈盈笑意,顺水推舟般地便应下了此事。
“好勒,娘娘。”
……
大名府,清丰县。
马家村东头。
“文小子,太阳快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做活。”
篱笆做成的小院里,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高高响起。
眼下已过了农忙时节,可收拾庄稼地的事永远少不了:除杂草、灌水,还有其他的农活杂事,甚至时不时还要进山里面刨些药材,才能在这当下的年景里,把家里的日子过好。
同时也能谋些前程。
老马家相比这村里面多数农户要稍稍好上一些,正是由于家里的马老爷子早些年跟随过当今皇上打过仗,负过伤,也攒了不少的银钱。
虽说成了军户,但他回到村里面,把一切都经营得井井有条。
小院西头那间侧屋,纸糊的窗户有了那么一两道缝隙,窟窿外面金灿灿的阳光照进来,把屋子也照得一片金黄透亮。
屋内,马家小子马文祥,也就是当今皇后马秀英,兜兜转转醒来。
她下意识地抹了抹眉。
正准备脱口而出唤身旁的侍女,忽然间就听到方才院外那马老爷子的一声大喊,这才后知后觉知晓了当下所处的情况。
家里没有铜镜,马秀英倒也不怕。
她本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昔年间朱元璋领兵征战,她于后方集结一众女眷,为将士送饭,亦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生死。
眼下不过只是出现在这小小的农家,这般风雨对她实在不值一提。
屋里没有铜镜,马秀英大步走到院落,看着水缸内的倒影。
是一个年轻的小娃娃。
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小脸白净可人,眉峰极浓,一对眼睛明亮有神。
虽说眉目间好似还残存着几分农家户子的憨傻,但转眼便被马秀英的灵动清秀所取代。
看着这般容貌,马秀英一阵恍惚失神,不禁想起了家中的小四朱棣那小子,倒是跟此刻的自己容貌有着一二分的相似。
算算年纪,应当比此刻的她还要小上一两岁。
“文小子,快些。喝完粥赶紧跟上。”
马老爷子又是一阵大喊。
“知道了,爷。”
马秀英嗫嚅着嘴唇,片刻间做好心理建设,张着笑脸回应道。
她倒是有许多年都从未这般叫过,也没有过这般至亲血脉的长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