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
灭绝师太算是彻底体会到了授徒的快乐。
甚至于有些上瘾。
往日里,她实在不算是有耐心的师父,动辄喝骂发怒。
但在顾惊鸿这边,全然不存在。
她觉得,纵使天底下最严厉最没好脸色的师父,遇见顾惊鸿这样的徒儿,也得喜笑颜开。
无论说什么,只要指出一遍,立马就能纠正,且之后绝不会再犯。
这无疑让当师父的有了极大的成就感。
卧云庵内。
顾惊鸿掌影翻飞,如云中飞雪,缥缈不定。
灭绝师太在旁负手观看,指点道:
“飘雪穿云掌讲究掌力忽吞忽吐,以虚劲诱敌冒进,但你如今内力不够雄浑,因此需要虚劲也不能太浅,否则敌人一掌全力打来你自己支撑不住,反倒是弄巧成拙。”
顾惊鸿顿时醒悟,招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唯有根据自己实际情况来相应调整才是王道。
不然纵使得了上乘武功,也练不出个所以然。
但见他用劲一变,虚招就凝实了几分。
掌法便又多了几分味道。
灭绝师太见的多了,但心中仍有惊叹,不过又有烦恼泛起。
其中滋味当真只有自己知晓。
有此佳徒心中欢喜自然不假,但顾惊鸿表现越是惊艳,她就越是纠结,好几次都生出念头,干脆传了峨眉九阳功算了,只是险险忍住。
她暗暗想着,或许传完飘雪穿云掌之后得闭关调整一下心境才是。
顾惊鸿自然不知灭绝师太所想。
他这几日却是心情舒畅。
先后学了好几门武功,手段大大丰富,接下来有得苦练。
体会到灭绝师太指点的好处,他珍惜的很,心中对这个师父也是越发感激。
传授武学,指点经验,甚至屈尊陪同自己拆招练招,这是其他师姐全然没有过的待遇。
他知恩记恩,默默放在心中。
“师父她虽然性子刚烈了些,做事偶尔极端了些,但也是压力所致,偌大峨眉只有自己一人撑着前行,难免无法轻松,如今我既然来了,就得为振兴峨眉出一份力,如此师父或许能够心态更加平和一些。”顾惊鸿暗暗想道。
……
接下来。
顾惊鸿的生活就变得愈发规律起来。
每日辰时跟随灭绝师太学武一个时辰。
其馀时间则自己安排。
随着他所会的武功越来越多,也得合理分配一下时间。
他钟爱剑法,因此峨眉剑法和灭剑绝剑用的苦功最多,但其馀武功也未曾懈迨,每一门掌法都用心苦练。
每当他一门掌法练到一定火候,灭绝师太便会传授一门新的掌法。
如此一来。
渐渐地他会的掌法数量竟是超过了剑法。
除开金顶绵掌以及飘雪穿云掌之外,他又学了四象掌以及截手九式,都是相当不俗的掌法散手。
只不过那一招威力奇大的佛光普照却是未曾得传。
顾惊鸿只是暗暗想道:
“这一掌法只有一招,乃是以力破法的路子,我没有峨眉九阳功的内力为基础,就是学了也发挥不出威力来,因此师父才没传我。”
和灭绝师太待的久了。
他大约也慢慢猜出灭绝师太心中想法。
毕竟他也不傻,那偶尔的叹息声也能察觉。
再者,灭绝师太每次传授一门掌法,又得闭关些时日再出来,结合种种细节,他就猜测,估计是在纠结要不要传自己峨眉九阳功。
顾惊鸿虽对这门顶尖内功有着向往,但也不会过于强求。
无论灭绝师太传不传他,他都已经满足,能够理解。
既已得遇良师,如何能够强求其他?
大不了日后再自己去寻那机遇就是。
他只是抓住这难得机会,认真请教,日夜抵砺修行,克苦努力。
这落在灭绝师太眼中,自然是愈发满意,只觉得这弟子当真是千好万好。
而除开剑法掌法之外,最根本的内功修炼顾惊鸿同样不会懈迨。
随着心分两用之法越发熟练,他只要清醒状态基本都在运转心法,无形中内力积攒速度也在一步步提升,内力更是日渐雄浑。
其馀底蕴也是日益丰厚。
当然。
顾惊鸿也不是铁打的,除了日常修行之外,也会时常悦己放松,或阅览典籍充实见闻,或赏玩风景仰望天地。
虽暂时不能下山,但峨眉山风景灵秀,天地广阔,时常和同门相聚谈笑,倒也自在。
渐渐地,顾惊鸿和诸多亲传的关系也要好起来。
……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冬去春来,夏过秋散。
又是一年冬至。
顾惊鸿长了一岁,年及十六。
院内。
青衣少年随剑而舞,风雪漫卷,唯有剑光闪铄,却不见剑身在哪,忽而一剑斩出,如浮云尽去,显露真峰,端的是叫人又惊又奇。
依稀间能够看出其中有些是峨眉剑法的招式,有些是灭剑绝剑的招式。
但并未独立开来,反而时常混用。
若有人见到,必然更是惊异。
忽然,院外传来弟子呼声:
“顾师兄,掌门唤你过去。”
顾惊鸿身形一顿,长剑一闪便已归鞘,应了声稍等,简单换了件外衣就朝外走去,他温和笑道:
“我自去就是,你且去忙吧。”
这弟子躬敬离去。
顾惊鸿一路走来,不时有弟子行礼。
一年时间,足以让所有人适应他亲传弟子的身份,尤其是灭绝师太对他青睐有加,这消息自是瞒不住的,所有弟子对他就更是躬敬,但也不全是因为此。
顾惊鸿天才之名已然鹊起,他向来也不吝啬自己指教,偶尔有同门求教,他三两语间便指出其中缺漏,更是让同门们心生佩服,男弟子们更是将他当做了目标和榜样。
青衣少年行过雪间,一行极淡脚印留下,不过片刻就被飞雪盖过。
偶有年轻女弟子瞧见,眼中就有仰慕升起,脸颊微微泛红。
一年时间变化极大,他日日勤修武功,得以丰养精神,滋补肉体,身体便已完全长开,看起来完全不象是十六岁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英武,面如冠玉,上山之时最后一丝泥尘气息也被磨掉。
一路行至华藏寺。
顾惊鸿踏入大殿,躬敬行礼:
“见过师父,大师姐。”
殿内只有灭绝师太和静玄两人。
不知是否这一年心情不错的缘故,灭绝师太竟不见如何衰老,反而眉宇间多了几分舒展,门下诸多亲传都颇为惊异。
灭绝师太看着面前神清骨秀的青衣少年,心中满意。
顾惊鸿成长的速度超乎她想象。
传授的几门武功,都已经练出火候,速度快的惊人。
至于再往后,就非得自己苦修慢慢体悟不可,在历练中慢慢悟出自己的路,这却不是师父能够做到的了。
常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便是如此。
不过顾惊鸿“进门”的速度实在太快,让她都有些猝不及防。
事实上。
早就三月前,灭绝师太就让顾惊鸿不用日日来卧云庵跟随修炼了,只让他有了困惑再来请教。
见得灭绝师太原本严肃脸庞都松弛了许多,静玄暗暗感慨:“自从收了顾师弟入门,师父的确是变了一些。”
灭绝师太摆手示意顾惊鸿不必多礼,便开门见山道:
“让你大师姐与你说罢。”
顾惊鸿好奇看来。
静玄温和道:
“是你赵师姐的事情。”
“你也知晓,灵珠她此前回家了一趟,没曾想今日传来急信,言说家中遇见了事情,希望有同门前去助威……”
随着静玄娓娓道来,顾惊鸿逐渐明白始末。
赵师姐自然指的是出身怒刀赵家的赵灵珠。
自从灭绝师太决心振兴峨眉以来,收了好些武林世家的女儿为徒,比如赵灵珠和纪晓芙都是如此。
这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联盟。
这些武林世家仰仗峨眉名声在江湖站稳脚跟,充当峨眉派的外围势力,变相地壮大峨眉派的威势,提升影响力。
而相应的,若是他们遇见了麻烦,峨眉派也得帮着出面解决。
这是互惠互利的一种方式。
如今,就是赵家遇见了麻烦,赵家位于四川陕西交界地带,家传怒刀刀法颇有威风,在那一带小有名声。
静玄继续道:
“赵师妹在信中并未说的太详细,只是说是生意上的冲突,对方不肯罢休,非得做过一场才可,他们约定了时日,赵师妹为了保险起见才求助师门,也算是我峨眉派去做个见证,便劳烦师弟你去一趟如何?”
顾惊鸿奇道:
“只我一人去吗?”
他心中已经跃跃欲试,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习武小有所成,如今终于有了下山机会,岂能不期待?
静玄微有迟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灭绝师太淡淡道:
“没错,就你一人去。”
“你且记着,此去万万不可坠了我峨眉威风就是。”
顾惊鸿躬敬领命:
“是,师父!”
眼底期待之色已经越发浓郁。
灭绝师太又叮嘱一些注意事宜,让他在下月初八前务必赶到,莫要眈误事情,便让他下去收拾行李。
待到顾惊鸿离去,静玄眼中忧虑终于不再掩藏:
“师父,顾师弟从未履足江湖,如今初次下山就自己一人独行,只怕会吃没经验的亏。”
灭绝师太瞥了她一眼,冷冷道:
“玉不琢不成器,他又不是嗷嗷待哺的三岁小娃,还需得将他照看的周周全全吗?如此哪天才能成长的起来?”
静玄被她看的心底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赵家主一手怒刀很是刚猛,灵珠师妹的剑法也有了几分火候,寻常好手决计招架不住,可灵珠师妹还是选择来信求援,只怕对方没那么简单。”
“顾师弟虽然天资纵横,但修炼时间毕竟还短,不若再叫上几位师弟师妹一起去摆平此事?我觉得让纪师妹或者丁师妹领头更加合适,至于顾师弟,跟着历练一番涨涨经验就是。”
她本来想说让自己或者静虚师妹带队过去更为合适,但不免有些自夸嫌疑,便也作罢。
静玄小心翼翼劝着,只盼师父能够回心转意。
她知晓师父偏爱顾师弟,但这回恐怕是严苛习惯又犯了,非得让顾师弟经历一番风雨不可,只是在她心中看来,未免有些揠苗助长的嫌疑,一个不好,若是苗折人毁,那就追悔莫及。
毕竟,顾惊鸿只十六岁罢了。
灭绝师太却突然起身,答非所问道:
“静玄,你觉得惊鸿实力如何?”
静玄愕然,不明所以,虽然顾惊鸿偶尔也和她们学剑练剑,但同门之剑顶多是切磋招法,为免误伤万万不可能用全力相搏,她琢磨师父心思,便往高了猜:
“莫非顾师弟已经能有丁纪两位师妹的八九成火候?”
见无回应,她面色渐渐错愕。
灭绝师太盯着她,似笑非笑,只是缓缓摇头。
而后转身离去,唯有声音淡淡传来:
“莫说是她们二人了,就是你不小心,只怕也要栽在你师弟手中!”
话语间带着明显自豪,说到后面,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
静玄早已呆若木鸡,只是愣愣看着师父背影。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她是决计不信的。
自己虽然天赋不算了得,但也苦练了二十年有馀,而顾惊鸿呢,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年半罢了,可由灭绝师太如此自豪道来,却由不得她不信。
她眼中早已溢满震撼,最终长长叹息:
“是了,难怪师父这么放心顾师弟独自一人下山,若无本事伴身,岂能得她允许?还特意叮嘱不能坠了峨眉威风,这哪里是去跟着长经验的,分明就是去压箱底的!”
她又暗自一笑:“只怕师父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天下知晓峨眉出了这么一位英才了!”
静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她不争不抢,一心只为师门,纵使知晓顾惊鸿如此非凡,也无有嫉妒,只是欣喜,想着终于有人能够为师父分忧了。
不过她却不知,灭绝师太让顾惊鸿下山,除了全他历练课业之外,下意识里也有着另一层考虑。
其内心思,就更是复杂。
顾惊鸿并不知晓这些。
他出了华藏寺,脸上欢喜早已压抑不住。
终于可以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