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青衣,身姿挺拔,自有一股气度。
这些时日,他剑法又有长进。
隐约间感觉已经触摸到一个全新领域。
眼下纪晓芙提出,正合他意,甚至于已经开始跃跃欲试。
纪晓芙见得顾惊鸿如此爽快,眼底讶异,也来了兴趣。
两人各自取了一截树枝做剑。
相对而立。
纪晓芙身躯放松,剑尖随意斜指。
顾惊鸿却是严阵以待,长剑横立,腰背如松,当真如一条铁索横亘大江之上。
他不想错过这难得机会,只是起手就已经将这些时日苦修成功尽数用出。
纪晓芙眼神逐渐凝重。
“小心了!”
她轻斥提醒一声,脚尖轻点,如穿花蝴蝶,轻盈刺来。
她有心考较顾惊鸿招式是否熟练,因而只是平平一刺,没带任何变化。
顾惊鸿眼底精芒一闪。
只见他脚踏八卦方位,身体猛地向左极度倾斜,重心压低,轻易避开这一记直刺,而后在触底瞬间腰腹发力,整个人象灵狐一样贴地向右侧弹射窜出,手中长剑更是借助惯性反撩至纪晓芙腰肋之处。
正是那一招黑沼灵狐。
从闪避到反击,一瞬之间,行云流水。
寻常弟子遇见这一招,只怕立马就得重创。
纪晓芙吓了一跳。
但她终究是不是江烨之流,她搏杀经验何其丰富,虽惊不乱,只见她手腕一转,在身前挥扫,立马荡开顾惊鸿长剑。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去。
顾惊鸿眼底战意勃发,轻笑道:
“师姐若是小觑师弟,小心吃亏。”
纪晓芙又惊又喜:
“好小子!”
她立马意识到自己小觑了顾惊鸿。
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
顾惊鸿的剑法进展远在她意料之上。
只这一剑,峨眉剑法不到一定火候根本用不出来。
她正要再次进攻,探出深浅。
顾惊鸿却初生牛犊不怕虎,主动欺身向前。
只见他手臂一挺,长剑又快又急,带出嗤嗤劲风,临到近前,更是手腕抖动,闪出三朵剑花,分别朝着双目、喉咙、胸前刺去。
此乃剑招虚式分金,当初纪晓芙在破庙中与岷江三凶老大交手时候用过。
本来以顾惊鸿内力,是决计抖不出三朵剑花的。
但树枝较之真剑要轻盈柔韧许多,故而能成。
纪晓芙脚尖连点飞退,长剑画圆,如罗扇展开,一一挡住。
顾惊鸿不罢休,剑招一变,又横斩而至。
接连数招。
顾惊鸿进攻欲望极为强烈。
纪晓芙一一拆解,心中愈发震撼。
“顾师弟在剑道上竟有如此造诣?”
两人一连斗了几十招,顾惊鸿丝毫不见疲软,每每剑招变化,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若非知晓他的底细,真真乃是背夫出身,纪晓芙当真不敢相信有人接触剑法短短两月时光就能达到这等境界。
顾惊鸿越打越起劲。
平日里切磋基本只是查漏补缺,不能用力。
现在难得有纪晓芙这样的剑法好手陪练,第一次有了酣畅淋漓之感。
但纪晓芙剑势一变,轻喝道:
“峨眉剑法讲究以守待攻,以善守灵动着称,且让师姐看看你得了几分精髓。”
话落。
她一个铁板桥避开顾惊鸿横扫,长剑随着腰身反弹,咻的一下从斜下方不可思议刺来,这一下角度极为精巧,出乎意料,更兼纪晓芙多加了几分内力,当真如寒芒乍现。
哪怕只是树枝,顾惊鸿背后也有汗毛竖起。
纪晓芙剑法以狠辣着称,常得灭绝师太称赞。
此刻虽未尽全力,但那股凶狠却摄人心魄。
顾惊鸿登时意识到,自己得意之下而忘了形。
他紧守心神,险之又险转动长剑将之荡开,不过腰侧处衣衫还是被擦了一下,若是真剑,这一下衣衫必然割个大口子。
顾惊鸿连忙调转守势。
铁索横江,轻罗小扇等诸多精妙招式一一用来,同样滴水不漏。
虽然压力极大。
但也能支撑得住。
纪晓芙眼底全是惊叹。
若是忽略了顾惊鸿的样貌年纪,她当真以为是在和哪位亲传师妹过招,也就是顾惊鸿内力薄弱了一些……等等,内力!
纪晓芙美眸圆瞪,她突然间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内力!
“顾师弟什么时候内力也有了这等火候?”她心中惊呼。
虽然两人并非比拼内力。
但需知,两人拿的可都是树枝,在她动用部分内力加持的情况下,若是顾惊鸿内力不行,只怕那树枝早已被砍成几段。
纪晓芙心中涟漪愈发剧烈。
她有心想要看看顾惊鸿极限。
暗暗加力。
剑法愈发凌厉,充斥杀机。
顾惊鸿压力剧增,不知觉间,他已经忘却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完全将对面纪晓芙当做了“生死大敌”,他心中唯有一念,挡住,再挡住,若是挡不住,那就是死!
心无外物,渐渐臻至莫名境界。
这些时日隐约触摸到那层境界似乎要从雾里破出。
纪晓芙又是一剑自上而下斩来,顾惊鸿福至心灵,一步避开,而后不退反进,化攻为守。
他将全部内力灌入树枝,眼神如有冷电乍现,但见他手腕如飞,长剑化作点点寒星颤动,朵朵剑花绽放,笼罩纪晓芙上半身各处要穴。
正是那一招千峰竞秀!
但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纪晓芙瞳孔猛缩,仿佛真见得有峨眉千峰镇压而来,只教自己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一股莫名危机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内力齐出。
一剑劈圆。
咔嚓一声,顾惊鸿手中树枝断成两截。
他身形也被震开,只觉得虎口一震酸麻,连手中断的那截树枝都险些握不住。
顾惊鸿摇头感慨道:
“我果然离纪师姐差得远!”
他原以为自己刚才福至心灵那一剑,或许能够逼出纪晓芙几分实力,却没想到对方一认真起来,直接就是碾压。
内力差距还是太大。
“不过,差距也不算遥不可及,再让我修炼半年内力,或许……”他不敢打包票,只是心中这般想着。
正思索间。
顾惊鸿却发现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他诧异看去,只见纪晓芙呆愣愣地看着自己。
他奇道:
“纪师姐,怎了?”
不自觉拔高了些声音。
纪晓芙如梦方醒,胸脯起伏,眼底波澜始终未曾平息,她仍在回味方才顾惊鸿那一招,有些不敢置信。
“你……师弟你悟出剑招意境了?”
她声音初时有些艰涩,等到后面,便有激动溢出。
她猛地一下凑近,上下打量着顾惊鸿,那模样活象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顾惊鸿被她看的发毛,忍不住问道:
“何为剑招意境?”
纪晓芙相对无言。
自己这些亲传弟子不知道被师父耳提面命了多少次,也才堪堪有所领悟罢了,甚至很多师妹直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
而现在,顾惊鸿甚至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只是凭借着一股本能,就悟出了一些意境皮毛。
这是何等夸张。
“你当真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但心中喜悦远比震惊来得多。
纪晓芙连连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波动,开始解释:
“所谓剑招意境,便是真意,每一门上乘剑法创出都不是随意使然,如我们峨眉剑法,乃是祖师集百家之长呕心沥血而成,三十六招各有真意蕴藏其中。”
“比如你刚才那招千峰竞秀,便是祖师观峨眉千峰有感而成,一剑压来,如千峰齐至,那才叫宏大浩瀚,你如今已经得了其中真意雏形,只需沿着这方向继续琢磨,必然能成!”
“可以说,这是用剑好手的分水岭。”
说到这,她微微停顿,忍不住问道:
“师弟以前当真没有练过剑?”
顾惊鸿无奈耸肩道:
“如果打杵也算剑的话,或许勉强算摸过。”
纪晓芙扶额。
她悟出剑招真意也就是前几年的事情,这就意味着,她走到这一步,足足花了十年时光。
而顾惊鸿呢。
仅仅两月。
这其中差距大的有些可怕。
这一刻。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天纵奇才,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顾惊鸿黑眸亮晶晶的。
听了纪晓芙一番解释,他总算是明白前些时日那种雾里看花的感觉是什么,若无今日一战,恐怕还得消磨好些时间才有希望悟透。
如今既已悟出一招真意。
往后只需沿着这方向不断进步就是,这恰恰是他最为擅长的。
“若是三十六招尽皆能够掌握真意,那峨眉剑法威力必然更上一层楼。”他心中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方开始埋头苦练。
纪晓芙终于渐渐平复了心中震撼。
她开始思索顾惊鸿的前路。
“只做记名弟子当真是明珠蒙尘,以顾师弟之才,若得师父教导,细心调教几年,将来必然在江湖大放异彩,盖过武当七侠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师父出关,我一定要立马向她老人家举荐才行!”
她一时间有些患得患失。
虽然知晓顾惊鸿已经入了峨眉门墙,已经是峨眉派的人,但总担心下一秒顾惊鸿就会飞走似的。
这一刻。
纪晓芙反而极为迫切希望师父马上出关。
“说起来师父闭关也有好些时日了,也不知这次完善灭绝双剑又如何?”
念头转过,她瞥见顾惊鸿嘿笑着看着立在远处的剑鞘,不由得掩嘴轻笑:
“归你了!”
顾惊鸿欢呼一声多谢师姐,便如获至宝般捧起了剑鞘。
他缓缓拔出半截长剑,屈指轻弹,清脆剑鸣让他心灵都受到了洗涤一般,近距离打量,目光越发痴迷。
纪晓芙道:
“此剑还未有名,师弟可要取一个?”
第一把佩剑,自然不能马虎。
顾惊鸿思忖片刻,将问题抛给纪晓芙:
“师姐帮我取个如何?”
纪晓芙莞尔一笑,隔空点了点顾惊鸿,来回踱步几下,眼睛一亮道:
“不如便叫惊鸿剑罢?”
“一抹惊鸿影,穿云裂石声!以你名为剑名,迟早有一日会在江湖中大放光芒,或许到了那一日,师姐我也要沾你的光哩!”
顾惊鸿长声大笑,没有推辞:
“好,就叫惊鸿剑!必不会辱了师姐期盼!”
他抚着剑身,越发喜爱。
一柄利器足以让剑手实力拔高许多,如灭绝师太,倚天剑在不在手,威胁程度完全是两个级别。
惊鸿剑虽然不能与倚天剑相提并论,但对他意义非凡。
收剑入鞘,顾惊鸿神色愉悦。
纪晓芙又道:
“以师弟你如今峨眉剑法造诣,却是不用再去贝师妹那边了,平白浪费时间,不如你自己琢磨。”
顾惊鸿脸色一喜:
“当真可以吗?”
他早就想如此,但学剑时日太短,若是自己主动提起,未免落人口实。
纪晓芙笑着摆手:
“我和贝师妹说一声就是。”
天才的步调注定不用和寻常人一样。
两人一路走着,说些江湖见闻,多是纪晓芙在说,顾惊鸿在听。
期间。
纪晓芙终于想起方才顾惊鸿展现的内力火候,顾惊鸿只是说自己修行内功之时,内力运行似乎格外通畅。
纪晓芙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当初摸骨并不准确。
这种摸骨本就是大概推测资质,有误差也正常的很。
她暗暗感慨。
自己下山一趟,当真是走了狗屎运,捡回来这么一块绝世朴玉。
不仅剑法天赋如此之高,就连修行内力速度也远超常人。
钟天地之爱也不过如此。
她认真叮嘱顾惊鸿一定要持之以恒,莫要浪费了一身大好天赋。
顾惊鸿自然从善如流,他得了好剑,又明悟剑招真意之说,正是雄心勃勃要攀登高峰的时候。
两人走出林中,正要分手。
远处一名女弟子急匆匆奔来。
“纪师姐!纪师姐!”
远远就听见她高声呼唤。
纪晓芙顿住脚步,温声细语道:
“什么事这么急?”
那女弟子喘口气,急促说道:
“武当殷六侠来递拜门贴了,静玄大师姐让你去迎上山来。”
说罢。
她终于呼吸顺畅,眼底那玩笑调侃之意却是怎么也散不去。
外人只道纪晓芙和殷梨亭乃是金童玉女,如今看见另一位竟然上了峨眉,自然有着起哄的意思,就连静玄点名让纪晓芙去接,也有几分促成好事的意味。
但对纪晓芙而言,这一惊可非同小可。
“啊!”
她惊呼出声。
心乱如麻。
眼神都下意识躲闪起来。
“他怎的来了?莫非就连他也要我利落给个交待?若是他问起我为何不愿完婚,我可该如何是好,本来已大是对不住他,若再是欺瞒他,我便是天下最坏最恶毒的女子。”
纪晓芙心中苦涩。
女弟子不知内情,只当纪晓芙不好意思,便低声催道:
“师姐,殷六侠还在山门清音亭等着呢。”
纪晓芙深呼吸,只觉得往日里的聪慧都消失不见,手脚力气也消了大半。
顾惊鸿心中叹息,轻声道:
“我陪师姐走一趟吧。”
纪晓芙眼睛猛地亮起,象是抓住救命稻草也似,连忙点头道:
“也好,一同去。”
那女弟子讶异看了眼顾惊鸿,不知纪师姐何时同一位门中师弟这么亲近了。
三人沿着青石阶朝下。
不多时。
山门清音亭就已经在望,隐约间可以看见一道如松似柏的白衣身影站在其中,不过那人似乎有些焦躁,在来回踱步。
等到了近前,纪晓芙终于勉强调整好情绪,柔柔开口道:
“武当殷师兄到来,让贵客久等,还请莫要怪罪。”
殷梨亭听到熟悉声音,蓦然转身,惊喜出声:
“晓芙,竟是你!”
他眉宇间有着几许疲倦,应当日夜兼程而来,白衣都沾染了风尘气,不过见到纪晓芙刹那,眉目生光,整个人都活力迸射了出来。
不过只看了纪晓芙两眼,他就不敢再多看,反倒是自己脸上升起红润。
竟是害羞了。
纪晓芙心中有愧,也只顾低头,不敢直视。
女弟子掩嘴偷笑。
顾惊鸿也心中好笑。
“这殷六侠都二十八九岁的大好青年了,竟还会害羞脸红,当真是纯情的很。”
此刻他也想了起来。
殷梨亭应该不是为了和纪晓芙的婚事而来。
以他这见到心上人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若无变故,孤身一人来峨眉质问却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之这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另有要事。
“是因为张无忌么,如果我没记错,现在张无忌中了玄冥二老的玄冥神掌,寒毒入体,只怕那位老神仙都束手无策。”
暗暗猜测间,他便放下心来。
不是来逼纪晓芙的就好。
这时。
纪晓芙也逐渐缓了过来,轻声问道:
“殷师兄今日来我峨眉可有要事?请随我一起上山,正好一尽地主之谊。”
殷六侠对着顾惊鸿和女弟子也见过礼,并未和纪晓芙并肩而行,反倒是走到了顾惊鸿身侧,他对着顾惊鸿和善一笑,听见纪晓芙询问,终于想起正事,便神色一凛郑重道:
“此番前来,乃是求见贵派掌门灭绝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