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站桩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高瘦师兄,姓赵,他负手来回踱步,声音洪亮:
“行走江湖,底盘功夫乃是重中之重,轻身纵跃,打斗搏杀,若是底盘不稳,那一切就是笑话。”
“因而,站桩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桩功各有不同,有死桩活桩之分,今日再讲一遍死桩。”
面前十来个弟子皆是精神斗擞,听得格外认真。
顾惊鸿也是如此。
相较认穴,桩功显然离仗剑江湖更近些。
赵师兄继续道:
“站死桩只讲究一个字,稳!”
“双腿撑开与肩同宽,抱元坐胯,腰马合一,心与气合……”
他说着,便背对众人开始展示。
众人则跟着蹲起桩功。
赵师兄转过身来。
他缓缓踱步,左右巡视,不时出言呵斥,当然,也伴随着手中木棍抽打:
“臀要沉。”
“肩莫塌。”
“腰背要直。”
顾惊鸿也在努力调整,腰间顿时就挨了一棍。
原来,他无意间腰就弯了些许,背夫背货,腰背基本都是半佝着,若是挺得太直,受力全在其上,纵使铁腰也要折断,这一下全是下意识而为。
但经由提醒,立马就反应过来。
腰背瞬间绷直,松垮姿势立马得了几分精髓。
顾惊鸿心中生出诸多感悟,天赋使然,此后竟再也没有塌垮。
他心中暗暗感慨。
果然有人指导远胜过自己独自摸索,配合他的天赋更是效率大涨。
此世可没有录像之类可以供自己时时回放观摩,此前他习练拳法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就算是哪里姿势不对自己也不知晓,只能碰巧某次发力对了再逐步调整,哪里比得上现在这样有人耳提面命。
他精神大震,食髓知味。
就连木棍打在身上都觉得舒坦的很。
赵师兄巡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顾惊鸿身上,不由得心中惊疑一声。
他教导过诸多师弟,有些人刚刚提醒时候能够做得好,但一等他走开,时间长了,身体便不由得朝着惰性发展,不知觉就恢复原样,如顾惊鸿这样始终一致的不多。
“这位师弟悟性倒是不错,只是这根基差了点。”
他看着两股颤颤的顾惊鸿,暗暗点评。
默默多留了个心眼观察。
顾惊鸿的确在硬撑。
他体力甚好,但站桩考究的又是不同方向,初时还不觉得,但时间一长,只觉得双腿如灌铅,整个人就象鬼压身似的,愈发沉重,练功服也逐渐被汗水浸湿。
但他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要挑战自己极限。
循着赵师兄所说诀窍,不断调整,再加之赵师兄有意关照,木棍照顾的也多,竟让他桩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稔起来。
等到终于坚持不住瘫软在地,顾惊鸿朝周围一看,才发现有好几名弟子早已先自己倒地。
他心中顿时欣喜。
能入中等,也是相当不错。
赵师兄暗暗点头,面上不动声色,等到所有人都瘫软在地,才出言道:
“方才只是死桩,等你们功夫练的深了,还得站活桩,动静结合才是上乘之道。”
他指了指旁边高矮不一的梅花桩。
众弟子皆是心中哀叹。
想要仗剑江湖,当真是难!
莫看江湖高手名动一方,万人敬仰,可谁又知他们背后花了多少年苦功才得以成就?
这一回却是累狠了,就连江烨都没寻顾惊鸿说话,只顾喝水休息恢复体力。
很快。
赵师兄敲敲木棍示意起身:
“接下来,端剑。”
“我们峨眉派以剑法见长,无论是峨眉剑法还是掌门所创的灭剑绝剑皆是威能无穷,精妙无双,但想要学剑,首先得拿得稳剑!”
他示意众人拿起一旁未开锋的铁剑。
顾惊鸿在手中掂量,暗暗啧舌,怕是有三四斤。
赵师兄严肃道:
“拿稳剑,挥得动剑,才能使得上剑,否则你手持利剑挥砍,敌人没砍着几下,自己先累个半死,岂不好笑?”
“再者,我峨眉剑法以精妙着称,手腕若是挽不出剑花,如何变化?”
“现在,伸直手臂,端剑平齐,静立不动,剑尖不能颤斗。”
众弟子连忙照做。
三四斤长剑并不算重,但伸直还不能让剑尖颤斗就极难了,莫说让剑尖不抖,就是让剑身不抖都很难。
这其中自然又有诸多玄妙关窍。
不仅仅只是这一项,期间还有不断变换姿势,或是曲臂端剑,或是竖立剑身,或是挥剑劈刺。
目的只有一个,让众弟子熟悉剑、拿稳剑。
如之前桩功一般,赵师兄不断指正。
顾惊鸿如久旱逢甘霖,完全沉浸其中,进步斐然。
不过。
等到一连串基本功锻炼下来,顾惊鸿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比之自己背货越山还要来的苦累,但他心中却是欢喜之至,这是前世二十二年都未曾有过的感觉。
用过午膳,在院子里擦完活血化瘀的膏药,立马就感觉酸痛好上许多。
“果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然光是解决练武的肉食问题就得耗费我良多精力,更不用说哪里寻得到这等效用非凡的药膏,大派弟子练完一日明日继续,你练一日躺上三天,这如何比?”
“难怪江湖那些二三流门派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高手,他们资源相差太多。”
“如峨眉派这般体系化培养弟子,只需有天赋,时日久了自然就脱颖而出,决计不会埋没英才。”
顾惊鸿再次发觉,自己此前还是小觑了这天下武林门派之前的差别。
不由得更是感激纪晓芙将自己带入峨眉。
午膳之后,并非继续练武。
记名弟子不是完全脱产,也得整理杂务,偌大山门,有人要守山,有人要维持香火秩序,有人要烧火做饭。
顾惊鸿初入门内,自然有人带着熟悉流程,日后按轮值顺序当值就是。
入夜。
顾惊鸿向江烨请教了不少穴位疑难,又有所收获。
而后三人就各自回房。
这是难得的休息时光。
但顾惊鸿初步接触武学,哪怕只是些许基本功,也心痒难耐,竟是又站起了桩功,直到真正极限才疲倦睡去。
若是有人见到,定要说句好个好武成痴的少年郎。
……
此后几日。
顾惊鸿生活渐渐规律。
认穴辨脉,站桩端剑,熟悉杂务,日子过的格外充实。
进步也是极为神速。
十二正经加之任督二脉,拢共十四条经络,其上主要穴位顾惊鸿已经能认准近半。
站桩也越发稳当,从一开始半刻钟都站不稳已经到了一刻钟还多,铁剑也使得愈发顺手灵活,这等进步速度看的赵师兄啧啧称奇,对这新入门的师弟更是多了几分上心。
他发现,这位师弟调整速度极快,只要自己木棍点过一次,就再也不会错漏,当真神奇的很。
这一日。
十几位弟子仍在站桩。
顾惊鸿已经开始游刃有馀,站桩时间稳在众弟子前列。
赵师兄正在指点,突然一个激灵,连忙朝侧边迎去,口中躬敬呼道:
“丁师姐,您怎么来了?”
众弟子皆是心中一震。
能让赵师兄如此躬敬的,莫非是那位亲传丁师姐?
好奇的紧,却又不敢转头去看。
不过没等太久。
几位女弟子就落入他们视线当中,为首者约莫三十左右,身形高挑,容貌算得美丽,不过颧骨微高,总给人一种倨傲感。
结合称呼,顾惊鸿几乎立马认出这人身份。
丁敏君。
只听丁敏君斜了眼赵师兄道:
“怎么?我不能来?”
赵师兄笑容一滞,连道:
“丁师姐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指点诸位师弟,那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而后对着众人轻斥:
“这位乃是丁敏君丁师姐,你们今日可得好好表现咯,若是得师姐看重,指点一二,那当真胜过自己琢磨百遍!”
丁敏君微微轻哼,似乎受用。
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旁边有女弟子凑近在她耳边说些什么,但都听不出清楚,只不过顾惊鸿明显感觉到,其后丁敏君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他登时有种不妙预感,今日丁敏君出现在这恐怕不是一时兴起。
丁敏君目光扫射间,众多男弟子都如芒刺背。
毫无疑问。
她的到来让众弟子颇有压力,或许是在女子面前本能逞强,或许是如赵师兄所言想要在亲传面前好好表现。
总之,几乎所有弟子站的都比原来更久。
但人力有极限。
接二连三便有弟子瘫倒。
直到所有弟子全部软倒在地,赵师兄露出满意笑容,恭维丁敏君道:
“丁师姐当真是天人一般的人物,今日只是往这一站,就让他们轻易打破了往日的极限,若是师姐能够天天过来,这些小子只怕用不了几日就能达成标准。”
旁边一女弟子轻哼:
“真当我们丁师姐闲的么,天天无事来看你们站桩?”
丁敏君横了她一眼,开口笑道:
“光是站些死桩有什么用,索性今日到了这里,便来指点你们走走活桩。”
赵师兄大喜:
“那真是大家伙的福分,尔等抓紧时间休息……”
丁敏君冷喝打断:
“休息什么?这点毅力都没还练什么武,趁早下山种地去!”
赵师兄色变,这刚刚站完死桩,而且是抵达肉体极限,弟子们腿肚子都在打颤,这时候强行走活桩哪有什么效果?对身体也是种摧残。
他想要出言劝说,瞥见丁敏君不善眼神,一个激灵,顿时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这位丁师姐今日恐怕不是心血来潮,心中不由叹息。
只见丁敏君随手一指。
“你,还有你,起来到梅花桩上去,给他们做个示范罢。”
顾惊鸿没有意外,被指到的果然有自己一个。
至于另外一人,却是旁边方才和他低声说了两句话的王师兄。
他有些过意不去,心知王师兄怕是受了自己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