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芙眼底满是感激。
此番说是救命之恩丝毫不过。
回想这少年接连举措,她心底仍是惊叹。
“先以言语相诈缓和局势,此为急中生智。”
“再以泥灰蒙其面孔,此为临危不乱。”
“最后趁得恶徒怒火中烧,方寸大乱之际,挺身直刺,此为勇猛无畏!”
“如此机敏沉着,勇敢侠义的好少年,竟让我遇见了。”
她大是感慨,这些说来简单,可要做到却是不易。
定睛望去,少年恩人脸庞映入眼中。
微黑皮肤显是风吹日晒之故,但五官却甚是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眸,灵动之至,谁人看了都要道一句好少年,若是托身富贵人家,必然是翩翩公子哥。
纪晓芙心中好感更甚。
顾惊鸿忙起身回礼,学着纪晓芙的样子抱拳道:
“小子顾惊鸿,纪姐姐不必客气,这等恶徒人人得而诛之。”
一句纪姐姐悄然拉近了距离。
比纪女侠的称呼更是顺耳许多。
纪晓芙喝彩道:
“说得好!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见地。”
心中更是赞赏。
一时间,越看顾惊鸿越是顺眼。
但话间用力过猛,扯到伤口,忍不住低声痛嘶一声,带伤连番激战,精神高度集中之下尚未如何,此时松懈,疼痛如蚁噬传来,额前冒出冷汗,更值疲惫四处涌来,竟是一下跌倒在地。
顾惊鸿抢了过来,瞧见纪晓芙腰侧血红蔓延,连忙回身翻找。
他递上一包简陋药粉:
“纪姐姐,此物可以止血,你且用着。”
纪晓芙感激抚手:
“多谢小兄弟,我自带了金创药,容我包扎处理就是。”
她自腰间拿了玉瓶,倒出药粉,又撕下一截外衣,用力裹紧。
顾惊鸿讪讪摇头,关心则乱,却是忘了,行走江湖怎会没有金创伤药。
见纪晓芙处理伤口,他索性背过身去。
这时尘埃落定。
此前压下的种种后怕才涌上心头,看似顺理成章,但若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让他暗叹江湖果然凶险,一不小心就卷入是非。
背夫们也终于反应过来。
悄然然围过来,一个个面色激动盯着顾惊鸿,想说些什么但又怕惊扰了处理伤势的女侠,只能涨红着脸庞竖起大拇指。
方才那一幕幕惊心动魄,最终顾惊鸿挺身而出,协助化解危局。
他们一瞬间已在脑海中演化出了多个版本,只等回家就和熟人吹嘘一二。
同时心中暗暗腹诽赵头儿。
顾小哥这练的哪里是什么皮毛功夫,方才那打杵一刺,简直若夜空流星一闪而过,好叫他们瞠目结舌。
赵头儿用力拍拍顾惊鸿肩膀,激动的颤斗。
他离得最近,感触最深。
方才他也想挺身而出,被那恶徒煞气一激,心气去了大半,吃饭的家伙都握不稳。
反倒是顾惊鸿临危不乱,端的是个做大事的好苗子。
他心中暗道:“以往就觉着顾小哥不是池中之物,今日一看,果然要化龙冲天了!”
他经验最是丰富。
知晓顾惊鸿救了峨眉高徒,恐怕要得大造化。
但心中却无嫉妒,只有欣喜。
顾惊鸿被众人围着,感受老大哥们的激动,只是挠头笑笑,此时大雨也逐渐停歇,汉子们激动完,便开始收拾起一地狼借,好在货物没有被殃及,不然又是一桩祸事。
风雨停歇,空留湿意。
纪晓芙升起火堆,她自身有内力护体,自是不怕,但小女娃被衣物被雨水润湿,不及时烘干恐生风寒。
顾惊鸿见她招手,就挪了过去。
背夫们只是看了眼就忙转过头去,这等高来高去的女侠,是他们可望不可及的大人物。
“纪姐姐,好点了吗?”顾惊鸿问道。
纪晓芙柔柔一笑:
“伤势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回山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今日若非惊鸿你相助,只怕后果更糟。”
说着,旁边小女娃脸上也露出崇拜之色。
顾惊鸿不好意思笑笑:
“纪姐姐别这样说,我这的小伎俩实在不足为道,就算没有我,你也必然能够诛杀恶徒。”
这倒不是吹捧。
而是按照倚天时间线,现在无论如何也没到纪晓芙下线的时间,只是方才身处险境,他总想做些什么,不想将身价性命完全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之上。
纪晓芙摆手微笑,不在这话题上纠缠,问道:
“方才急着处理伤势,却是忘记问了,惊鸿你是哪里人士,家中父母兄弟有几人?”
她眼底有些期待,难得遇见这样一个好苗子,早已生起爱才之心。
顾惊鸿老实答道:
“我是犍为县人,如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说到后面,他咧嘴一笑自作打趣。
纪晓芙心中顿生怜惜,少年那故作爽朗落在她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落寞。
她柔声宽慰:
“你如今这般有出息,令尊令堂若是知晓,必然含笑九泉。”
顾惊鸿往火堆加根木柴,笑道:
“纪姐姐不必如此,我早已习惯。”
纪晓芙突然不知说什么是好,指着小女娃转移话题道:
“小红叶也是犍为县人,正好明日一路同行,我送她回家。”
顾惊鸿下意识瞪大眼睛:
“啊?”
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原本见着纪晓芙一直拼命护持女娃,再见女娃年岁六七,下意识就以为这是纪晓芙被杨逍强迫之后生下的杨不悔,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纪晓芙是纪晓芙,但小女娃却不是杨不悔。
顾惊鸿背后渗出冷汗。
知晓自己入了惯性思维的迷局,或许还有些许身为穿越者先知先觉的高傲在内,如今则悉数打破。
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提前叫出‘不儿’或是‘不悔’之类的称呼,不然怎么解释都是麻烦。
本来也是小事。
但落在其他处呢?
若是自己不放在心上,哪日因此丧命都有可能!
这一刻,他内心再无侥幸,彻底将自己位置摆清。
纪晓芙见他反应这么剧烈,奇道:
“咋啦?”
顾惊鸿笑道:
“只是想着能与纪姐姐再同行一段,喜出望外,失了方寸,纪姐姐莫怪。”
纪晓芙掩嘴轻笑,又说起小红叶来历。
原来,她在犍为县时不小心被岷江三凶的老大撞见,后者抓了小红叶相胁,纪晓芙虽然将小红叶救了下来,但也被重创,此后两人一追一逃,才入了这山林当中,有了之前的一幕。
顾惊鸿暗暗感慨,纪晓芙的确心地善良。
能够拼死救小红叶,估摸着有怜惜她和自己女儿同岁的情分在,爱屋及乌,但更多是出自本心,实在难能可贵。
一想到后日纪晓芙的凄凉结局,不免戚戚,想着若是有机会定要改变一番。
这也是个可怜女子。
两人又闲聊片刻,就各做休息。
纪晓芙暗暗称奇。
换做寻常少年救了自己一命,哪怕再如何谦逊,总归会有些居功的表现才是,但眼前这位却是丝毫不显。
她故意不再提报答救命之恩,顾惊鸿也没急躁之意。
换做其他人,求财求武功她都完全能够理解。
“当真是浅水处蛟龙不成?”
她兴趣更甚。
她自然不是知恩不报之辈,只是想着送顾惊鸿一场更大的造化。
“师父有心振兴峨眉,器重于我,如今我却……唉,不想也罢,若是能为我峨眉带回这么一块良才美玉,将来再过十年,必然可为我峨眉中流砥柱!”
“明日同行且再观察看看。”
纪晓芙虽然已对顾惊鸿满意之至,但峨眉收徒向来不寻常,且顾惊鸿是男子之身,要求更高,索性就暂时按捺住心中所想。
方才听见顾惊鸿说起自己身世,她怜心一起,差点就脱口而出要将之收入门墙,好险才忍住。
诸多念头泛起,倦意升腾。
留了几分心神,就和衣倚墙而眠。
另一边。
顾惊鸿刚刚回到墙角,准备休息,一道身影就摸了过来。
赵头儿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道:
“顾小哥,怎地不求纪女侠收你为徒,哪怕她不肯,传个一招半式也是好的啊,那可是真正的上乘功夫,比自己瞎练来的强!”
他方才一直偷摸瞧着那边,见顾惊鸿只和那位女侠闲聊,急的如同热锅蚂蚁似的。
顾惊鸿哑然。
赵头儿又道:
“可莫要觉得老哥我功利小人,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难得遇见这样的机会,可能只此一次,若是不抓住,日后午夜梦回,都要悔的挠穿脚心!”
“况且,你救她性命,有所回报也是应当,我们这些下流背夫都知晓救命之恩大过天的道理,她会不知?你若是不主动提起,等她走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顾惊鸿心中涌现暖流,赵头儿的确很好,处处为自己着想,能入背夫行当也是他一力拉着。
“头儿你放心,我省得的。”
他没反驳,只是微笑。
赵头儿就知晓他没往心里去,知道自己劝不动,顿时哀叹几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闷着头转过去,也不理顾惊鸿,自顾生闷气去了。
顾惊鸿也不好说甚。
挟恩图报的确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出手相助更多是为了自己罢了。
拜入峨眉,他自然也想。
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求它一个顺心随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