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做梦了。
梦境光怪陆离,是意识深处的浮光掠影。
云浮行走于此,因梦道积累尚浅,在此地更多是依循本性行事。
周遭是无尽的无面人影,麻木地重复着某种既定轨迹。
他首先望见一家肉铺。一无面人上前,那粗犷屠夫立时啐了一口在地上,声若闷雷:
“不卖精肉十斤!不卖肥肉十斤!只卖骨头渣子十斤!”态度蛮横。
云浮心中微动,问其名号,对方傲然答:“镇关西!”
他立时想起某些话本传闻,心头警觉,不欲纠缠,悄然退走。
旁侧一家包子铺却是人头攒动,招牌上书十里坡包子铺。
老板与老板娘笑容可鞠,热情招呼,往来无面人大多吃得腹满肠肥,步履蹒跚。
那老板娘更笑吟吟邀他上二楼歇息,然而,云浮耳尖,分明捕捉到楼上载来的几声凄厉惨嚎,与楼下的喧闹形成诡谲对照。
他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远离这是非之地。
再行一段,一座雕梁画栋的阁楼呈现眼前,匾额题暗香楼,乃是风月场所。
云浮深思了半秒决定进去,知晓此地亦是梦道修行一环,并且富贵险中求。
这关乎心神锤炼与特定灵资获取,便坦然步入。
三日梦寐光阴度过,云浮方神采奕奕地踏出楼门。
梦中经历已凝作一枚【暗香楼令牌】的虚影,沉浮于识海,此行算是有所得。
他带着这份收获前行,直至一片荒林,前路被阻。
一只人立而起的黄皮耗子拦在道中,双眼赤红,周身缠绕不祥黑气。其脚下,无面尸骸堆积,皆被掏去心肝,死状可怖。
此獠逢人便问:“你看我象什么?”
答得合意,悻悻放行;答之不谐,立毙当场。
云浮亦被拦下。
黄皮耗子尖声发问:“我象什么?”
他正值心神舒畅之际,体内那玄异的【随运福(小)】词条似有暖流涌动,带来一股莫名胆气。
福至心灵,亦或说是胆大包天,他竟一气呵成,朗声应道:
“我看你象那绝世仙宗刚成年的冰肌玉骨、冷艳无双的嫡系圣女!
并且我们一见钟情,将来你继承宗门,不仅要分我一半基业,更需时时刻刻听我话,不得有违!”
“???”
黄皮子彻底僵住,鼠脸上拟人化地布满茫然与荒谬。
它讨封多年,从未听过如此逆天、如此贪婪之语!
黄皮子〖胆心〗与〖内丹〗皆颤动。
云浮只见一张血盆大口。
下一瞬,梦境规则反噬!
非是物理攻击,而是一股宏大的和无形的排斥之力碾压而下,云浮只觉意识如遭重锤,瞬间崩碎,陷入无边黑暗。
…………
石竹山,经五行阵师奇白观百年经营,以阵法汇聚灵机,滋养地脉,已成一座钟灵毓秀的灵山福地。
深山幽静处,灵竹参天,碧翠如玉。林间掩着一座古朴石亭,亭柱刻有一联,道尽沧桑:
左联:石洞云封对弈未终山外已更千载世
右联:溪竹露泫观棋不语人间方过百年身
横批:竹石假玄人
亭中,玄衣白发、面容却俊朗如青年的奇白观,正与一位素白长裙、轻纱掩面的女子对坐小酌。
微风拂过,竹海生涛。
奇白观置杯于案,侧耳倾听,莞尔道:“清晏,你听,我这竹又在讨酒了。”
言毕,信手将杯中玉液泼向竹林。
蒙面女子莫清晏,乃是莫家筑基修士,闻言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生,全无寻常仙子的刻板。
那被酒液滋润的竹林,竟如活物般左右轻摇,继而前后摆动,竹叶沙沙,欢欣雀跃。
这片竹林,赫然是一尊已臻【筑基】境界的草木之灵!
奇白观此人,生平颇具传奇。
本是修仙世家子,家道中落后游历天下,奇遇颇多,本有直指【筑基】中的四字筑基,却为救两位红颜知己,甘愿自损道行,错失良机。
故世间多传其“爱美人而不爱仙道”,至今滞留练气。
然其阵法造诣精深,实力深不可测,曾借五行阵法困杀三名【筑基】修士,击伤六名【筑基】。
并且,奇白观使用阵法多依势而为,使用的阵法多诡异而形,被并称为五奇之一。
莫清晏,便是他那两位红颜之一。
二人正欲叙话,整片酒竹林忽地无风自动,前后急促摇晃,叶声密集如骤雨,传递着某种讯息。
奇白观抚须之手微顿,眼中了然,笑道:
“是云浮那小子梦醒归窍了。正好,让他来拜见你这位师娘。”
莫清晏面纱下的脸颊微泛红晕,娇嗔地横他一眼:
“净胡说!谁稀罕做他师娘!”
语带薄恼,眸中却漾开一丝难以掩饰的甜意,但又含着一丝关心。
奇白观突然心血来潮。
…………
竹舍内,云浮骤然自玉席上坐起,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心口犹存被规则碾碎的幻痛。
“那黄皮子竟引动如此反噬。”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气血,随即迫不及待内视识海。
梦道修行,凶险与机遇并存。
梦中陨落对神魂受损很严重,甚至会导致其死亡。
所幸,此番冒险,收获亦丰。
意念深处,几道微光虚影沉浮不定:
一包碧荷紧裹、散发淡淡腥甜的【不明骨渣】;三枚皮薄馅足、透出素净清香的【奇特效包子】;一块雕琢魅惑兰花的【暗香楼令牌】。
“险中得富,古人诚不我欺!”云浮眼中闪过喜色。
梦道一途,开创不过六百馀载,传承稀缺,其灵物因不附实物,效用玄奇,价值普遍高于同阶。
并且此次云浮进入的是梦路,是梦境中的奇观之一,前进的越多获得的也越多。
他此次所获【内息】境的灵物,置于外界,足以换取寻常【炼气】期的宝物。
修行十一载,此乃首次丰收,云浮心知肚明,绝非侥幸。
“定是〖随运福(小)〗生效了!”
〖词条〗,乃他身为两世之人最深层的秘密与依仗。自降生此界,他便能感知并运用自身词条。
目前显化有三:
〖随运福(小)〗:于随机时刻地点,触发小幅度好运。
〖武功天才〗:修习世间武学事半功倍,拥有天才的资质,内力积蓄远异常人。
〖天生巨力〗:肉身根基雄厚,天生具备沛然巨力。
“福祸相依,虽遭黄皮子之厄,然根基未损,主要收获仍在,已是万幸。”
云浮定下心神,“当务之急,是消化灵资,早日臻至内息境圆满,方有叩击炼气之门的机会。”
他长身而起,推开竹门。山风裹挟清灵之气与淡雅竹香扑面,精神为之一振。
目光掠过崎岖山径,云浮足尖于湿滑青石上轻点,身形如鹞鹰般掠出。
他不仅是【内息境五层】的修仙者,更凭借〖武功天才〗词条与〖天生巨力〗,将凡俗武学推至【先天中期】之境,数门精妙轻功施展之下,险峻山道亦如履平地。
身影连闪,迅捷向山顶师尊居所赶去,他是奇白观的第三个弟子。
关于那诡异的黄皮讨封,关于此次梦修的得失,他急需向那位看似不拘小节、实则底蕴莫测的师尊求教。
到达石亭后,石亭中分明是两人,一位正饮酒的就是他师父奇白观,另一人却是他的红颜知己。
云浮身形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石亭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方才步入亭中。
亭内,师尊奇白观正举杯欲饮,而他对面的莫清晏,素手轻执酒壶,姿态优雅。
“弟子拜见师父。”云浮上前,躬敬行礼。
随即,他转向莫清晏,从善如流地依照师尊往日玩笑的口吻,同样躬敬道:“拜见师娘。”
奇白观他放下酒杯,虚点了云浮两下,笑骂道:“你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语气中却并无半分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孺子可教的调侃。
莫清晏面纱下传出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笑得肩头微颤,面纱也随之轻轻晃动,显然对这声师娘极为受用。
她眼波流转,横了奇白观一眼,其中得意与欢欣几乎要满溢出来。
声音都带着愉悦的微颤:“恩,云浮你这孩子,就是比你师父会说话!师娘今天心情好,想要什么,都给你!”
言语间,还不忘用眼神再次挑衅了一下奇白观。
仿佛在说:看,你徒弟都比你有眼光。
云浮心中微暖,正欲借机请教关于梦中所得灵物以及黄皮子讨封的细节,他开口道:“师娘厚爱,弟子确有些修行上的疑惑……”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带着笑意的奇白观却忽然面色一正,奇白观的预感没错。
他周身那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收敛,亭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了几分。
他抬手,止住了云浮后面的话,目光沉静地看向二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浮儿,你的问题暂且押后。”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要准备筑基了。”
“什么?此时?!”云浮惊讶道
莫清晏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与深深的忧虑。
她比云浮更清楚,奇白观因当年道基之损,再次筑基凶险万分!
奇白观目光看着云浮,继续沉声道:
“筑基闭关,非同小可,此地气机将乱,不宜留你。你即刻收拾行装,随你师娘前往莫家暂住。在我出关之前,不得回山。”
此言一出,亭内落针可闻。
他看向师父那肃穆的面容,又看向一旁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莫清晏,瞬间明白,师父此言绝非玩笑。